直到宁知远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揉搓,他才慢慢感觉手指暖了过来,抬起眼眸,鸦翼般的睫毛颤了颤,去看宁知远。
宁知远很镇定,没有在脸上表露出丝毫震惊或者慌乱,这让晏青云心下稍定。
“深呼吸。”
宁知远说。
晏青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去。
反复几次,感觉好了一些,扶着宁知远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谢予臻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熏香和弥漫的烟尘诉说着刚才发生过的事,老百姓聚在河畔兴高采烈地八卦,久久不愿散去。
晏青云惨白着脸,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减弱了些,眼中的惊惧也散了。
“好些了吗?”宁知远眸光沉沉地看着他。
“我没事,就是有点恶心……呕……”晏青云说着又干呕了一下。
“走。”
宁知远拉住晏青云的手,把他拽出人群。
为了快点回家,宁知远买了一匹马,与晏青云共乘一骑,飞快出城。
晏青云满腹心事,脑子里乱哄哄的,全然没了主意,还好有宁知远操持,他只需要跟着宁知远走就行。
原来有一个能把命交给他的人,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晏青云坐在宁知远身后,把脸贴在宁知远宽阔的背脊上,双手环抱住宁知远的腰,感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两边景物利剑般向自己斩来,在风驰电掣中慢慢静下心。
等到了家,晏青云看起来终于恢复正常。
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天空漆黑一片,农家小院里透出微光。
晏青云从马上跳下。
宁知远把新买的马和之前带来的两匹马拴在一起。
晏平从屋里迎出,他正好也刚到家,见到二人回来,急急地说:“云儿,远儿,我刚才在大街上看见了王爷!就是那个抓你当军医的镇安侯,他现在封王了,咱们千秋城被划给他,成了他的封地,怎么办?”
晏青云在宁知远面前情绪不稳,在爹面前,又是那个冷静理智的人,不慌不忙说道:
“没事,我刚也碰见了,我们跟着一堆路人跪迎,他没注意我们,爹,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咱们明天一早离开千秋城。”
“离开?”晏平摸不着头脑,“离开去哪里?爹住了这么久的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地里那些庄稼,都快收了,还有你和远儿的婚事,马上就要成婚……”
“这种时候还谈什么婚事!”
晏青云沉着脸说。
“只要活着,总会有机会的。”
晏平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土,求助地望向宁知远,宁知远没说话,拍拍他肩头,直接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晏平无法,愁眉苦脸去厨房做饭。
明天上路,今天晚上要尽可能多蒸干粮,带着路上吃。
晏青云拎着袋子去后院菜园,挑容易储存的南瓜土豆等物,摘了塞进袋子里,接着搬到马车上。
晏平做完饭,大家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席间气氛沉重,无人谈笑,埋头快吃。
“啪!”晏平忽然把筷子放在桌上,对晏青云说道:“云儿,我想到了,咱们不一定非要走,可以躲到山上去。”
晏平为自己的设想而兴奋。
“千秋城西有座山,人迹罕至,咱们进去躲几个月,等王爷走了再出来不就成了?你不过就是个军医,天底下军医何其多,王爷不会总记得你的,他还能找你一辈子不成?”
晏青云沉默,还真能找我一辈子,不死不休的那种找。
晏青云去看宁知远。
宁知远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告诉他吧。”
“告诉我什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晏平问。
晏青云鼓起勇气,摊牌说:
“我不是被谢予臻抓去做军医,是做了他的男妻。”
晏平张大嘴巴,不敢置信。
晏青云接下来的话更加匪夷所思。
“爹,宁大哥,你们俩都不知道,其实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谢予臻为了得到我,害死爹爹,我为父报仇刺杀他,反被他所杀,我死后,宁大哥为我收尸。”
晏青云平静地讲了一遍前世。
那不是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晏青云没法解释自己的重生,只能说是梦境。
晏平和宁知远都听呆了。
宁知远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番缘由,怪不得晏青云之前第一次见到谢予臻时那么反常,怪不得晏青云力劝自己不要去驻守龙门关,怪不得晏青云预测到谢予臻会趁宁知远参军期间撬墙角,原来是因为这个梦的预警。
晏平被震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等晏青云说到“爹临死时叫他不要嫁进侯府”,已经完全信了,那就是自己会说的话,这个梦也太过真实了吧?晏平抓住晏青云的手说:
“云儿,苦了你了,以后都不会这样了,别怕,爹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梦里的事不会成真的,爹答应你,明天就走,咱们一起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分开。”
晏青云重重点头。
晏平去抱儿子,紧紧拥入怀中,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柔声安慰他,彼此相拥取暖,就像晏青云小时候那样。
宁知远眼里一抹精光闪过,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晏青云把头埋在父亲怀里,没有注意到宁知远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