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地狱门里其它殿主,也只不过是宁知远的属下,而非朋友。
宁知远的朋友,那得是多么厉害的家伙?
晏青云上看下看,除了长得漂亮之外没什么出奇,而且浑身上下充斥一种强烈的破碎感,像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似的。
秦广王问你准备在这里一直等下去么。
晏青云回答我马上要离开办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等他的。
秦广王走了。
日子再度恢复平静。
酒肆又剩下晏青云一个人。
这样过了三个月,到了二月的最后一天,寒流重返,下了一场大雪。
晏青云给宁知远写信,告诉宁知远自己不能再给他看店了,要去边疆白龙城,如果有缘的话,以后去白龙城找他吧。
他决定不再等。
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他的等待没有意义。
就当从来不认识。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都两世为人了还没看透嘛,谁没了谁不能活呀。
雪停之后,一片银装素裹,世界变得无比纯净。
梅花已凋谢,光秃秃的树干肆无忌惮地生长,仿佛一个奇形怪状的怪人在努力撑住天空。
梅花开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等梅花谢了就让人感觉很突兀,缺点什么。就像宁知远在的时候不觉得他多重要,等他不在了,生活却忽然过不下去了。
晏青云双手握住雪花,利用体温,把雪捏成梅花状,放在树上。
手一拿开,寒冷气温下,树枝连同梅花被冻在一起,这样就能悬挂在树枝上,以假乱真,风吹过时,一朵朵雪做的梅花随风飘摇,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他捏了许多雪梅花,还捏了一只小鸟。
那天宁知远站在梅树上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一直记在心中,看着那只雪捏成的小鸟,对着它傻笑。
宁大哥,我走了。
晏青云在心里跟小鸟说。
就当做了一场梦吧,不可否认,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梦。
晏青云给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孑然一身,来时没有行李,走时也不应该带走酒肆里的任何东西。
包袱里除了换洗衣物和碎银几两,别无他物。
本想拿点什么做纪念,又一想,万一自己日后落到谢予臻手里,那么此刻拿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给宁知远带来灾祸。再说,自己和宁知远算什么关系呢?也不知道到底算什么,有什么资格拿人家东西,这么一想,彻底歇了念头。
明天一早就走。
先去厨房烧饭。
烧了一大锅热水,蒸了白米饭,饭熟后熄火,往灶堂里埋几颗烤红薯。
没多久,烤红薯的香味飘散,烟云般四处弥漫。
晏青云脸上蹭了烟灰,小花猫似的黑一道白一道,正撅着屁/股扒烤红薯,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这声音怎么说呢,不是很大,有点熟悉,好像听过。
那天他让宁知远教他功夫,宁知远教了他几个自创的剑招。
宁知远给他演示,就是这个声音。
呲呲呲……
是剑风!
有人在院中舞剑!
晏青云坐直身子,嗖一下蹦起来,踢走刚弄出来的烤红薯,扔掉烧火棍,顶着一脑门黑灰,风一般冲出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彼时雪停风歇,冬末春初,乍暖还寒,难得出了大太阳,金光灿灿的,满世界光明。
天空蔚蓝如洗,万里无云。
一只喜鹊飞过,叽叽喳喳,叫声清脆悦耳。
宁知远一身紧袖利落黑衣,背披貂裘大氅,站在梅树下,手持长剑,使一招“横扫千军”,剑气一出,梅树上悬挂的冰雪梅花纷纷掉落,砸成无数碎片。
那只雪做的小鸟摔在地上,头掉下来,剩个大肚子,瘫在那里。
听见晏青云出来,宁知远持剑回头,笑出一口大白牙。
“哈哈哈,是你捏的雪雕呀?挺好玩的嘛!”
他还是之前那副惫懒模样,喜欢捉弄人的脾气也没改,明明猜到这些是晏青云好不容易捏的,偏偏就要搞破坏——他的孩子气也没变。
一切就如昨天。
他好像不是离开那么久,好像只是出去买个菜遛个弯,好像他在几刻钟前还和晏青云在一起一样。
晏青云看着蹦蹦跳跳,用脚去踩雪做的梅花,一脚一个把它们通通踩碎的宁知远,一瞬间,泪流满面。
在那个二月底的下午,明显消瘦许多的青年站在院中,长发飘动,双目红肿,泪水从蹭着黑灰的脸庞滑下,冲刷出一道白印,哭得像个孩子。
宁知远万万想不到他会哭,吓得身形一顿,手忙脚乱地跑过来,“哎呀呀,你别哭啊!我的错,我的错!早知道你这么在意这些雪雕,我肯定不会破坏的,你别哭呀,我不玩了还不行吗?”
他这么一说,晏青云哭得更厉害了。
仿佛有许许多多委屈,一起发作出来。
不记得是谁先抱的谁。
或许是同时伸出的手臂。
他们两个站在雪地里紧紧相拥,恨不能把对方融进自己身体合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宁知远双手捧住晏青云的下巴,抬起晏青云的唇,重重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