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云急忙转开头,不敢再看他,勉强压住内心一波又一波涌动的浪潮,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吐沫,咬了咬唇,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既说不出同意,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甚至连一句“别闹了”都说不出来。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脑子乱七八糟,脸火辣辣的烫起来。
他把这归因于酒的缘故,只能是喝多了,不能是其他。
于是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饮鸩止渴般狂灌酒。
“我开玩笑的,哈哈。”宁知远拍了拍晏青云的肩,转过头又神态自如地继续喝酒了。
不知道他是真的开玩笑,还是看自己没回答,为了缓解尴尬故意这么说。晏青云指尖捏起屋顶上一颗小沙粒,把玩着沙砾想心事。
“宁大哥,你让我跟你走,”晏青云鼓起仅余的勇气问,“是想让我以什么身份跟你走呢?”
晏青云低头不敢看那人,全部心神放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动静,对方一个微小挥手动作便可以在晏青云内心掀起一股惊涛巨浪。
“当然是朋友啊,青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找个小村子,住在一起,相伴喝酒,永远不分开,你说那多快活?”
“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你凭什么认为你的朋友能陪你一辈子不分开呢?”
这话让宁知远沉默了下去。
晏青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一沉,他敏锐地意识到宁知远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么,现在开始,是时候让宁知远好好想一想了。
“那你想和我是什么关系呢?是什么都可以,这根本不重要……”
“宁大哥!”
晏青云打断晏宁知远的话。
他喝了一口酒,迎着晚风抬起头,望着星空。
今晚星星格外明亮,闪着冷冽而深邃的光芒,穿透云层,照亮黑暗的人世间,星星像是天空中的灯塔,为迷路的人指明方向,驱散人们内心深处的寒冷和寂寞。
“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你知道吗?”
晏青云一口气把酒都喝光,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水。
喘着气。
胸膛激烈起伏。
“承诺,是不能轻许的。”
宁知远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闭了嘴。
晏青云转开头。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之前,晏青云原本打算先住进小酒肆短暂歇息一段时日,然后离开。
去边疆,去大乾国最边缘的白龙城。
那里与敌国接壤,处于战线最前阵,地处荒凉,土地贫瘠,生存条件恶劣,人口很少,谢予臻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去白龙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等过几年安顿下来,把爹爹接到白龙城,以后在白龙城定居,彻底摆脱谢予臻。
结果认识宁知远之后,贪恋他给的温暖,直到事情失控,向着晏青云不想的方向一路疾驰,晏青云才惊觉自己已经在小酒肆住得太久。
这一世谢予臻不认识晏青云,那谢予臻会不会在命运的安排下再次遇见晏青云?会不会再次喜欢上他?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晏青云也要断绝这种可能。所以晏青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
宁知远说也要离开,还要晏青云跟他一起走。
他想得太简单。
他还不知道晏青云的故事。
宁知远轻易许下承诺,可是这种事情是一辈子的,是不能轻许的。宁知远应该想清楚再决定。若他想清楚了,可能就不想跟晏青云在一起了。
晏青云有一个势力那么大的仇家,怎么好意思把宁知远拖下水?
晏青云做好一辈子躲躲藏藏的准备,做好一个人孤独终老的准备,如果宁知远跟晏青云在一起之后有一天后悔了,那么晏青云会发疯的。
他宁愿从来没有开始过。
晏青云喝光手里的酒,没有跟宁知远告别,直接爬下屋顶回去睡觉。
他不知道,其实宁知远早就猜到了这些。
宁知远第一天认识晏青云就猜到他在躲避仇家,他在避难,误打误撞来了小酒肆。
宁知远是个老江湖了,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第一眼就看出晏青云的底细,他故意展露自己是转轮王,未尝没有暴露身份保护晏青云的意思。可是晏青云还是没有主动说他的过去,宁知远当然不会强行逼问。这是两人间的默契——晏青云不说,宁知远就不问。
还有什么人,比自己势力还大,让晏青云认为自己护不住的呢?
“青云,你凭什么认定我的承诺是轻许的呢?”宁知远在晏青云走后独自一人坐在屋顶喝着冷酒,“你为什么就不能信任我?”
宁知远真想冲下去追上晏青云,对他讲出这些心底的话。
可是不能。
因为……
他还有事瞒着晏青云。
关于他的身份,他确实没对晏青云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