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另一端的李凡在□□提示音响时瞄了一眼消息,随手敲了两下手机按键继续将脸埋在枕头里,像被喊到名字的小猫咪不屑地看一眼后继续懒洋洋地晒太阳。
凡乐乐:阅。
够拽的。
今年清明节之前的排班非常顺利,韩金树不用再考虑给韩雪和谢斯年提前一个星期凑出同一天休息,因为这次谢斯年去看他爸时有李凡陪着。这样以来哪一天都行,只要赶上休息。
北方的春日里难得有几天不会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历经雾霾的冬日后他们赶上了风和日丽的一天。他先陪着谢斯年擦干净他爸的墓碑,谢斯年准备供品时他拿出红色马克笔再次将时隔半年逐渐褪色的碑文描红。
等这边结束后,李凡又跑去他妈妈那边一点点将墓碑、基座全擦干净,谢斯年从包里又掏出一副干净的酒具,将带给爸爸的酒分给邻居夏阿姨一半。二人分享着彼此的爱意,同各自父母分享糕点和酒。
李凡妈妈的墓碑明显更旧,原本石头用料差一些,经二十二年的光阴风吹日晒出现些许裂纹,可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十分素朴。他指向墓碑基座那片小空地说:“小时候来看妈妈我就经常靠在这个位置。”像是说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李凡回忆道:“八九岁?可能再大点儿,那时候个儿没这么高,还能往那儿挤一挤凑一凑。”说着还自顾自比量下自个儿的身高,又伸手测测谢斯年比他高多少。
小时候?
“小时候你怎么来?”谢斯年实在不敢相信他爸或者好心的后妈会带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这种地方,何况那时候已经有李耀了。
李凡继续回忆道:“走着来呗,有钱就搭一段小公共——没钱就逃票,或者腿儿着来。”他拿起地上黑色塑料袋里带来的纸钱,找到他妈和谢叔叔之间不远的地方蹲下点燃焚化。
天气真好,阳光晒得人暖暖和和的,时不时有思念路过一座座墓碑轻轻抚摸正在烧纸的二人背脊。
“有好几次我趴在墓碑边儿上睡觉被守夜的大爷发现,人大爷又不辞辛苦给我送回家。”盯着逐渐旺盛的火苗摇曳的身姿,李凡苦笑地回忆。后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他不说谢斯年也猜得到,回家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
“不大点儿的孩子晚上找不着了,李庆华他不报警?”他试图用正常人的思维解读畜生的行径。
那么晚来墓地这种地方他不害怕吗?他当然不怕,这里埋葬着最爱他的妈妈,就算有危险妈妈也会保护他。
“报警干嘛?”李凡扭过头看向他久哥认真反问,转头继续小心翼翼将烧不完的酸甜苦辣填进火里,光亮的倒影在眸中反复闪动,他面无表情说:“他巴不得我死外面,家里少个人吃饭。”
一股恶寒从心头涌起,谢斯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觉得他妈已经够不是东西了,听过李凡的遭遇算是小巫见大巫。李凡的眼神依旧清澈如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似乎说起这些像和人打招呼“吃了吗您”他回答“吃了”一般。
谢斯年痴愣愣地看着燃烧起的火焰不再添纸之后慢慢熄灭,等乐乐准备站起来时他摸摸乐乐的脑袋,跟他额头顶额头蹭了蹭。烧完纸后李凡坐在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位置,兜兜转转谢斯年换了一种身份坐在他的旁边。
拿起糕点掰开一半他先塞进他久哥的嘴里,另一半扔进自个儿嘴里大口地咀嚼起来,枣泥的香甜与其中稍带一点儿的苦涩正搭配,每当此时李凡由衷感叹现在长大了就是好,糕点终于能随便吃了,不再像从前来看妈妈时只能抱着墓碑哭、傻站在那里一样寒酸。
糕点和酒不搭,可惜的是人生中最爱他们的两个人早在儿时离他们而去,能记得住爸妈喜欢的酒与糕点已属不易。“我快死那会儿……”李凡对着二逮子的瓶子闷了一口酒顺下去嘴里的糕点,擦擦嘴角的糕点渣说:“梦见我妈来着。她哄我睡觉,又说要去找我爸。”
提到妈妈时,李凡首次对李庆华的称呼变成了“我爸”。“我想,她死得早也挺好的,不用见证李庆华由人变成鬼,不用接受我得绝症这个现实。”他看向远处由树上飞出的成群喜鹊说。
点头的谢斯年并非是赞同,他心里的不置可否。十余年的医学生涯他难以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由疾病所衍生的社会性痛苦,这种感觉并非是李凡确诊DIC面临死亡时的痛彻心扉,而是一颗石子落尽汪洋大海之中用尽全身力气掀起些许涟漪立刻被巨浪吞没的无力。
“你说,夏阿姨和我爸知道我们……”谢斯年垂下脑袋,转头看向墓碑上乐乐他妈年轻时的照片,哪怕是黑白遗照也可以看得出眉眼间的温柔。
机灵的李凡立刻意识到他久哥想问什么,顺他的目光看去,他的妈妈正满脸笑意的看着他们。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谢斯年突然有了答案,没有什么事情比生命珍贵,生命之上没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重要。已经问出口,他以落在乐乐额头上的亲吻作为问题的句号。
“我妈一定会谢谢你的,久哥。”李凡抬头认真地盯着谢斯年,“如果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拉我,不肯放弃我,兴许我早去找我妈了。”
青年人的生长历经白天的太阳、夜里的风雨,春日是不断地晴雨反复才到达的。谢斯年在性取向与爱之中挣扎了二十来年,同样有李凡无法完全理解的心理历程和创伤,正是因洞悉生命的可贵,李凡在相同的取向问题面前显得格外自信。
李凡出生在这个世界,妈妈代表世界先爱了他,哪怕他很早失去了妈妈,他也无法不爱这个世界。
“……别这么说。”谢斯年只觉得惭愧,他从李凡身上学到的、得到的远比他给予李凡的更多。
物理意义上来说,宇宙之中的尘埃会在各种巧合的作用下彼此拥抱聚合成一颗星体。各自飘零二十余年的李凡和谢斯年在好的坏的之中走出各自的季节,以彼此密不可分的命运轨迹相互拥抱、彼此拥有。
手机震动,李凡解锁后发现是吴奕乐发来的短信,“走吧哥,乐哥催了。”他轻手利脚从地上蹦起来,掸掸大衣下摆的土伸手拉起他久哥。
回头再看时两座站在原地的墓碑渐行渐远,李凡的人生不管到哪种地步还仍然在进行时,说明这一切不至于非常的糟糕。他们的父母站在原地与他们挥手告别,只有用心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