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了把脸,他又开始傻笑,好事儿,不该哭。他要盘算盘出院了带李凡去哪里玩儿……对,这次去德国进修,有机会也要带李凡出去见见世面。兴冲冲收拾病历的谢斯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开心,他所有与未来和金钱相关的想法均换成了未来有怎么样的发展,院里发的补贴能够几瓶李凡的药。
有目标是件好事,可新的目标树立同样动摇了他从前的目标。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从前的他坚信,可现在不行——他由衷希望有个什么造物主,可以通过顶礼膜拜的方法走捷径进而在不幸之中找到幸运,巧妙地过完人生剩余的日子。
这是源自病人家属不切实际的希望,是源自触及医学边缘、生命界限的医生最不该出现又最无厘头的胡思乱想。
李凡恢复的很快,第二天开始不再出现发热,溃烂位置皮肤逐渐干燥,停用肝素转为口服抗凝;第三天负压吸引不再有血性引流物,经过商讨后可以拔管,同日李凡可以简单的进行床旁活动,经口进食温凉流质饮食。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站起来的滋味了,上次还是在梦里。实际上康复的进程并不是那么顺利,谢斯年扶着他一步一步走,每活动一次腿就钻心地疼,经口进食又会感觉像刀割嗓子一样疼。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他时常会因为想倒杯水而撒了一桌子,最后只能抱以歉意地看向护工大叔。
“想喝水你吱一声啊,孩子。”大叔递过水杯,等李凡稳稳接过喝到嘴里后拿起抹布利落地擦干桌面。
李凡喝完水后面无表情地捧着杯子,呆呆地看向护工大叔流利的动作,他记得一个月前他干活也这么利索。近乎能夺走人性命的疾病如同天塌地陷,而经过灾难之后的人生……是南方十二月里一场连续几日的牛毛细雨,自此之后之后每一天都是阴冷阴冷的,即便躲在屋子里盖着被子——被子也是又潮又黏、又冰冰凉凉的,怎么也捂不热。
“我哥呢?”他问。
“他等会儿来。”护工大叔回答后笑说:“一天问八百遍你哥呢你哥呢,怕你哥不要你啊?”
被打趣的李凡一怔,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后挠挠头不再说话。
他很奇怪,这孩子从不跟他说什么,很多事情要他去猜,李凡的眼睛四处瞧踅摸着什么东西是不是要喝水?床上来回翻身几次欲言又止,是不是想上厕所了?是不是要坐起来但没有力气?
和护工大叔常说的话只有两句,
第一句“我哥呢?”
第二句“我自己来”。
没有维持两天——很快李凡适应了视线的改变,一边眼睛模模糊糊可以看见东西了,刘海军说用一些营养神经的药会好些。日常活动不成问题之后,护工大叔被下一个患者聘走,李凡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能走路之后他打着康复的旗号扶走廊栏杆满病房乱窜,躲在护士站附近四处张望。被高敏注意到后,“干嘛呢,监工呢?”她冷不丁抬头问道,转而开玩笑说:“想你哥了?我给你喊出来?”作势扭身打算冲医生办公室震天吼。
“不要,”声音不大,李凡倔强道,“等他下班再说——我想喝粥了,加皮蛋的那种,您能跟他说一声吗?”
眼见李凡说着说着开始脸红,高敏觉得这小子挺可爱的,想就是想,还不承认。
“行,我知道了,我跟他说。”高敏憋笑地回应,“没事儿了您能走了吗?有人在面前晃我不太习惯。”
要被撵走了,李凡有点舍不得,抬头往里瞟一眼确定他久哥没有走出来,下意识地撇撇嘴。
周围瞧见这一幕的护士被逗得咯咯笑,“哎逗你的,这小傻子。”高敏看到了他恋恋不舍的表情心满意足不再逗他,“随便点儿,甭把自己当外人啊李凡,你要不去办公室看你哥干活儿?”科里医生护士都喜欢这个有些腼腆的大男孩,尤其是知道谢斯年为什么打人和他的身世之后,怜悯与喜爱交织在一起大家对李凡多多少少有几分自来熟。
李凡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温馨感,医院反而是让他能放松的地方。咧嘴傻笑的他摇摇头拒绝了高老师的建议,毕竟他要是在他久哥身边,他怎么可能好好干活儿?
“行了高老师您甭逗人家了——哎斯年你弟弟要吃皮蛋粥!在外面等你呢!”别的同事冲屋里喊。
听到乐乐在外面等他,原本眉头紧皱的谢斯年马上换了个表情放下手头工作急急忙忙站起身,刚走出门不远就发现李凡像趴在课桌上一样扒着护士站的台子,冲着他嘿嘿傻笑。
“久哥,”他微微提高声量,摆摆手打招呼。
他久哥绕过护士站走到他身边,搭上他的肩膀才放心下来,“能走这么远了?腿还疼吗?”
谢斯年揉揉他肩膀有些骄傲,他的乐乐真的挺过来了。
现在的乐乐仿佛迎来了新生,他的身体开始逐渐好转,之前的沉重不再与他有关。“好多了,不怎么疼,”李凡看着他久哥,低下头去蹭蹭他肩膀:“晚上想喝皮蛋瘦肉粥,行吗哥?”
“行,我给韩婶打电话。”谢斯年痛快答应,又换了副严肃脸:“小心着点儿,听见没有。”嫌语言提醒不够,他戳了李凡一下。
“哎痒,别戳。”李凡当即往后一躲,笑嘻嘻说:“好了,我回去了,你好好工作。”
谢斯年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李凡往病房方向去。下午时分的阳光从西侧走廊慢慢、慢慢走进来,李凡迎向走廊尽头慢慢、慢慢走,边走边张开双臂,似乎下一秒会踏上操场变成肆意奔跑的少年。
他突然转过身,阳光将他的影子越拉越长,“哎久哥,”李凡问,“出院了看看我妈去?”
背对阳光灿烂的笑容终于再次出现在李凡脸上,谢斯年微笑点头,“好,听你的。”
得到回答后的李凡乐得一跳一跳的,
“哎你小心着点儿听见没有!”这一幕急得谢斯年要跳脚。
李凡内心:哎我就不,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人生不需要努力去创造什么奇迹,生命从出现直至陨落的每一瞬间尽是奇迹。
永远不要低估野花野草坚韧而旺盛的生命力,每一粒尘埃都是浩瀚宇宙的组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