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放下白皙而棱角有致的手,谢斯年安慰一般地抚摸手背上的留置针,随即他又将宣传手册翻到示意图那页说:“这种方法比较安全,像外周静脉会有化疗药渗漏之类的风险,正常输液也会刺激外周静脉,容易有红肿热痛什么的——这部分我有空问问护理方面的老师,她们了解的更详细,我再给你解释。”
刚才李凡脸上的轻盈自在被一种严肃和麻木所替代,谢斯年继续解释:“PICC大概率不会有这样的情况,而且如果下次化疗还可以继续用,期间不用的话每周换一次药就行,不麻烦。”隐约发现讲道理好像没有用,他说:“PICC换药并不复杂,我可以抽空过去,和之前打针一样。”威逼不行,那就□□——不是,利诱。
“置管会有点痛,但没有骨穿痛,如果行的话明天早上就可以安排了。”他熟悉李凡对疼痛的忍耐程度,李凡不是娇气的怕疼,而是会暗自给承受的痛苦贴是否有意义的标签,有意义才会坚持。
同一个办公室,相同的惨白灯光,此时的李凡气色要比去年冬天好了许多。他的表情仍十分淡漠,是那种一提及某个话题就会冷下脸的漠然。
“多少钱?”他问。
“……万把来块,一个月维护四次,大概要个几百块。”谢斯年早想到医药费是形单影只的李凡身上一坐移不开的大山,但他只能如实说,这是患者的知情权。
万把来块让李凡没有继续了解下去的欲望;这个问题如果非要刨根问底,是格列卫不好吗要采用副作用更大的化疗?是PICC、输液港不好用吗要采取外周静脉留置针化疗?
都不是,是李凡与大多数家庭一样面对大概率发生的人财两空结局时,只能选择留财去人。虽然李凡没什么钱,但他的标准是不能把周围为数不多在乎他的朋友拉下水,他不能让他们失去投给他看病的钱,更不想让他们因为不借给他钱看病进而背负友情意义上的自我谴责。
他将宣传手册合上,像最初整理发票一样整理好,再将PICC知情同意的那几张纸整理好递到他久哥面前。显然李凡认为万把来块换他治疗期间更安全、痛苦更少这件事并不划算,至少性价比不高,是他难以承受的。
“算了,”他拒绝后立即给了他久哥一个露出小白牙的笑脸:“反正就两周,挺挺就过来了。”
谢斯年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一旦长大成人没有妈妈爱你了之后,面对选择只能一个人权衡利弊,哪怕明知这个选择不好但迫于现况只能走下去的感觉……现实到让人无力言语。
“挺挺就过来了”是李凡的人生信条,挨打了能挺挺,生病了能挺挺,就这样一直到死。有段时间李凡甚至想,死了大概就不用强撑着了吧,不用在两个选项之中无奈选择差的了吧。
李凡大口喝着冰镇可乐,哪怕现在屋里还开着暖风空调。之后,他在化疗的知情同意书上利索地签上他的名字,并在关系一栏填写了“本人”,紧急联系人处空白,像是签署一份公司经手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文件。
正事办完的凡乐乐开始撒泼打滚,他躺在椅子上,头枕在他久哥腿上摆弄手机,来回翻看白天看过的小说,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久哥工作。
李凡躺在他腿上时不时翻身,圆圆的脑袋在腿上摇来晃去让他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但他又不好意思表现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安静了好久,李凡觉得要睡着了,他拉扯着他久哥的衣服往眼睛上盖,呼吸落在他久哥身上,还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久哥窘迫而焦躁的情绪变化。思考一会儿,“你每天工作到这么晚累不累?”李凡又将他久哥的衣服枕在脑后探出头来问。
谢斯年扔下手中的病历深吸一口气,“累啊,当然累。”他的手放在李凡下巴上摸来摸去喃喃自语,“每天除了繁琐的工作还有各种未知的领域,很好玩,又很无助。”
人类对生命的探索永远是现在进行时,直到文明的落幕才会随之停止,形形色色每个人如同世界的一颗尘埃。
突然谢斯年觉得手指被咬了一下,然后又被马上松开。低头看去时李凡正无辜地抬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在谢斯年的食指上留下个唾沫印儿。
“那你忙完了吗?要睡觉了吗?”李凡抿抿嘴唇,补充说:“你忙完了我就要回去了。”
回忆起刚才的感觉,谢斯年莫名地脸上发热,被触碰过的每个位置像种子正在疯狂生长一样痒。揉揉脖子又轻轻掐了下李凡的脸,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要说忙完了,他就该去睡觉了,谢斯年有点舍不得。要说没忙完再聊会儿……李凡确实该早睡,要保持好的精神状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现在李凡正眼巴巴等答案,看着他久哥耳朵上的点点红晕慢慢扩大。
先灌了口可乐的谢斯年被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晃得发懵,缓缓神道:“差不多了,你快回去睡吧,我这就睡。”
又被捏了两下脸,李凡眯起眼睛舒服地点头,“好。”坐起来后活动活动身子,提了提裤子重新绑了下病号服的裤带。上衣被撩起来遮不住腰腹,纤细的腰身找不到能与之匹配的病号服,他不好意思跟人家管后勤的保洁阿姨申请个儿童尺码的……而且儿童尺码裤子又会很短,李凡认真考虑过这一问题。
谢斯年趁这功夫帮他整理好衣领,系好扣子,两个人一起走出医生办公室。值班室的门口,李凡回身对准备开门的谢斯年挥挥手,而谢斯年早就准备好站在这里目送他回到病房。
寂静充满回声的走廊里,电子表闪烁的冒号无声无息,唯一的声音是:“晚安久哥。”他说。
“晚安。”谢斯年低声回答。
只要在身边似乎不需要做什么就会很开心,李凡步伐轻盈地在灯光下离开办公室门口狭窄的走廊,脚步声欢呼雀跃,那段他久哥看不见他的路甚至他要蹦蹦跳跳地走完。
第二天早上早餐、化疗药比李凡更早起床,经过简单的谈话、检查之后,护士常规核对信息、评估静脉,与甲强龙相同颜色、在外观上看不出任何区别的药液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早晨缓慢进入李凡的身体。
生命比赛,今天起正式开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