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髓象片您看了吗?情况怎么样?”患者家属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谢斯年瞄了一眼敷衍说:“先别急,等到时候问问刘大夫。”他有些不耐烦,但所有的耐心又在转角下意识侧头时全部恢复——那个蓝色衣服瘦弱的背影,可能是因为疼痛或者不适应微微有些驼背,他在人群中并不瞩目,却是谢斯年心里独特一抹颜色。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眼前的阿姨或许也是丈夫心里的乐乐,谢斯年这样想。
不对,为什么是丈夫心里的乐乐?
这是个提起就会心跳加速的问题。
坐在车里耿耿于怀他久哥没有回头看他的乐乐跟他生闷气,为什么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二十四五的人了,不该这样想的。本来他就没有长大,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长大了都是考大学、买车买房,就他比较失败。
还得了绝症。
他以绝症饮鸩止渴,顿时能缓解一切人生苦恼——远到家庭不幸、爹不疼妈不爱、聪明伶俐却早早辍学,近到总希望久哥在他身边等等,相比于“反正会死的”而言这些不再重要。
一路李凡始终侧脸看向窗外发愣,“我前两天……”江佳犹豫几次开口,“看见小耀子了。”
小耀子?李凡下意识做出反应,先是看了江佳一眼,又故作无事发生冷着脸靠在车玻璃上。
“你爸不知道又开始抽哪门子疯,听你大姨儿说楼门长入户的时候刘玲总鼻青脸肿的……”江佳继续说,这次李凡不以为意了——他爸这种能为了哄小儿子开心下黑手打大儿子的人家暴妻子是迟早的。“然后我出门撞见了几次小耀子,好像是他爸在屋里打他妈把他锁外头了。”
熟悉的经历过去多年被提起仍然心惊肉跳,“报警了吗?”李凡不再沉默。
“报警了,社区也上门了,调和几次好像还那德行。”江佳深叹一口气,“刘玲失业了,小耀子马上高中了用钱多——刘玲劝和过李庆华几次找一工作贴补贴补家里,可能是给劝和烦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一度怀疑后妈是不是眼瞎,跟了这么个玩意儿还生一儿子,尤其还生一跟他那不是人的爹那么像的儿子。不但如此,爷俩靠刘玲一人工资养活,早两年李庆华还会干些杂活,现在变本加厉成了家里的大爷等人伺候,刘玲一人给爷俩当牛做马。
“小耀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江佳啧嘴纠结地说,“他站在门口看见我路过的时候有些胆怯又想求助的眼神,再加上脸上青肿的样子,模模糊糊和你小时候挺像的。”她不是为李耀难受,就是单纯地想起了李凡。
像他?天底下没有几个人像他,“哦。”李凡冷漠答应,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小时候落在他脸上让小耀子喜闻乐见的巴掌回到了本来的位置而已。“知道了。”可乐乐还是善良的,当他回答后再次抿起嘴唇,小时候抱着李耀时可爱的脸还是会萦绕心头。
为什么呢?生活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呢?温水煮青蛙,那些不可接受的事物正在一点点冲淡生活的甜,但似乎生活中能与痛苦对冲的力量却一直式微。手指的麻木、关节的酸痛逐渐可以被忽略,吃些止痛药捱一捱能挺过去,只要不痛了那些生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问题就不再重要。
李凡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久哥的养母那么垃圾的一个人他为什么还要管?现在他似乎理解一部分——如果小耀子自私自利地好好生活,有一个完整的家庭,长大了有个正确的三观能不去伤害他人,从他的角度来看是好过于“小耀子挺像你的”这种评价,或许他久哥对待养母也是这种态度。
不要像他,自私下去挺好,像他就太苦了。李凡没办法左右内心里的脆弱和本能的为他人想,他宁可别人可以走与他相反另外一个极端,能好好活着就好了。
生命真的可贵,想到这里李凡突然冷笑。
一旁的江佳瞅见后有点发毛,哪怕她相信乐乐不会有一种看李耀笑话的想法,还是会觉得可怕。
“小耀子现在不喜欢我,”李凡说,“大姨儿不介意的话,碰见了带小耀子上家里吃顿饭——跟我小时候一样。”他犹豫地看向江佳,又转过头去面对逐渐减速的窗外风景,“介意就算了,当我没说过,不用在意。”
两姨亲不算亲,死了姨娘断门亲,何况前小姨夫的儿子呢。
发现乐乐不是她想的那样,“没事儿,你大姨儿热心肠,肯定答应。”江佳放松地满口答应。
出租车停稳后,李凡率先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时间不早了姐,我不请你吃饭了,你自个儿先回吧,我跟公司楼底下买点垫吧一口得上班了。”他借故支开江佳,麻利地下车关门,“麻烦你了姐,有空再约。”
一通操作没有反应过来的江佳趁着没有出发赶紧摇下车窗,“嘿你小子——成,你等着,我迟早跟狗乐乐算账。你小心点儿啊,腰疼不疼?实在难受咱就回家啊,告诉姐也成,姐来接你!”
李凡下意识地扶腰挥手,“不疼,回吧,没事儿。”
目送出租车走远时,他开始关注那种骨间的隐痛,稍稍一动如同短路一刹那的不适感,如何形容呢?是种没有人足够关心他时说出来会显矫情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