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就好。”李凡近乎沉默地回应,“就有点担心你。”
认识他之后谢斯年心里住进了只猫,这句话就像逗猫棒撩拨着那只小猫,挠得他心痒,“没事,你放心。”谢斯年同样以低声回答。
上次韩雪跟李凡说起他久哥的过去,他意识到那可能是暗恋之后心底酝酿发酵后猝然凋零的心意。他有点心疼他久哥,误打误撞他解锁了久哥对养母的隐忍以及对养父“不能提”的那些情感,这种奇怪的情绪像是遇到了催化剂。
比李凡年纪大了几岁、情感体验更丰富的谢斯年不是傻子,他意识到李凡关心他,但他很害怕——他害怕很多事情,即便二十七岁了还是像十七岁时一样害怕被人讨厌,他更害怕李凡病情恶化……
一起吃食堂的两个人熟悉对方的胃口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复杂奇妙的情绪中谢斯年连在吃饭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如之前李凡的纠结,他为对方担心他感到高兴,又充满对未来的恐惧。
“久哥,”李凡扒两口米饭含糊说,“刘大夫跟你说什么了?你还没告诉我。”
没说吗?对,没来得及说!“哦对,”谢斯年恍然大悟,敲敲脑袋努力组织语言:“他说建议你再做个骨穿看看,还说能控制住的可能性很大,不像非典型。”
这一幕给李凡看笑了——谢斯年一本正经解释时嘴边的两粒米饭在跳舞,跟个吃饭被抽背的学生一样。“哦,不做了,治不治的再看。”他别过脸去憋笑到脸上肌肉颤抖。
谢斯年突然觉得有戏,他没马上拒绝——而且还笑得很开心。打算闷头吃饭之前先擦擦嘴,餐巾纸上跟他打招呼的饭粒好像解释了对方为什么笑。一脸纠结地看向强忍笑的李凡时,“哈哈哈哈哈你刚才特逗!”李凡笑到拍大腿不留情面地嘲笑,“边说话饭粒还在颤抖!”
臊红脸的谢斯年扶额道:“哎我请你吃饭你就这么对待你久哥!”
“不好意思哈哈哈哈你刚才那么认真我又不好打断你!”
一物降一物——算了,能开心比什么都好,自我欺骗之下谢斯年吃完这顿饭。喝汤的时候李凡想起休假的事情问:“你不是清明休假吗?”
“对啊。”谢斯年答应,“下周的事儿了。”
“韩雪放假吗?”他问。
“不放,值班,门诊还有事。”
李凡纠结了一下,“那……”试探性地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你爸?——反正我也要去看我妈。”怕他久哥觉得刻意,李凡故意提及他也要给他妈上坟。
谢斯年犹豫下:“也行。”
“刚好清明节乐哥也休息——他昨天还说要请我吃排骨,到时候让他买好上家来怎么样!”他久哥再次躲不开被拉去当大厨的命运。
但乐乐一提排骨就星星眼……“好。”谢斯年满口答应。
清明节按规矩是赶早不赶晚,但李凡偏选了节后第一天的周日,他嫌早去、正日子去人多——他从不在乎那些老人嘴里在论的事儿,埋在那里的不是别人妈妈而是他妈妈,想妈妈了他随时去看看。
跨越秋冬他们再次站在初次遇见的地方,像是打小儿认识的俩苦命孩子,各自给爸妈扫墓摆上供品,不抽烟的谢斯年掏出一盒红塔山点燃一支猛啄两口,摆在坟前的香炉里。
惯例枣泥糕李凡要和妈妈一起吃的,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半,往嘴里放之前他想起旁边正在倒酒的谢斯年,两手一捏将半块又分成两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口,并将手上的饽饽渣全到嘴里往他久哥那边走,“久哥,张嘴。”
弯腰倒完酒准备起身的谢斯年面前举过来半块掰开的糕点,枣泥外酥皮上头分布不均匀的裂痕,下意识听话地张嘴被李凡喂进嘴里,又香又甜。他看见李凡在傻笑,竖起大拇哥含糊说话时糕点渣还会掉出来:“你夏阿姨分给你的糕点!”
谢叔叔能不给邻居家小朋友分点儿什么吗?不可以,他儿子不允许。谢斯年拿起放在旁边的半瓶二逮子先灌了一口递给李凡,手背一抹嘴咽下去那口清香沙口的酒,他模仿李凡说:“给,你谢叔叔请你喝酒。”
不假思索接过酒的李凡将酒瓶口轻轻搭在还有糕点渣的唇边一抬头,灌满一大口酒放下空瓶,咽下一口浓烈的辣意嘿嘿地笑,有模有样说:“谢叔叔一个人无聊了多去找我妈蹭饭,我妈厨艺很好!”
他们的夏阿姨、谢叔叔收到了这份心意,乍暖还寒的北方清明一场雨后有些冷,突然掀起土坷垃的风飞驰而过,墓穴里的他们未能挡在各自儿子的面前。还好李凡有他久哥,起风时早有预感的谢斯年冲李凡拉开外套,在风沙袭来的前一刹那李凡头扎进他久哥衣服里。
墓里的人未能回应活着的人,却以巧合撺掇了一场不意外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