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跟你小子说话呢乐乐!”这种预感一出现江佳难免起急,食指戳李凡额头一下,这个弟弟经常软硬不吃半开玩笑缓解尴尬说:“怎么着,忘了小时候受欺负哭哭啼啼来我学校门口找我帮你拾掇六年级那帮混小子的时候了?这么多年不见就不想跟姐说说?”
李凡不是遭不住人软硬兼施,他只是很久没有接受过人的关爱。他像是突然捡到面包的饥饿旅人,但不会发生小学课文里石油大亨哈默要先付出劳动再吃饭这种事情。
对于李凡来说,他已经没有什么能付出的了。“我病了,姐。”除了他仅有的坦诚。
“大夫说很严重,”李凡说起这个哼笑一声,抬头认真看向江佳,“特巧,全国不超过三十例,大概还有个几年。”
李凡没有想笑,他不知道说这种别人听来比较沉重的话题用什么表情会比较礼貌一些。
你他妈还笑得出来?江佳表情凝固,皱起眉头第一反应想给他一巴掌,想问他是不是在做梦,“你是不是骗我呢?”她一脸纠结地盯着李凡,“甭跟姐逗闷子成吗乐乐,……哪儿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啊——怎么就这么不巧啊。”
理智告诉江佳不会有人拿这种事情骗人的,小李凡会因为用默不作声抗拒李庆华让他夸刘玲比妈妈好看而挨打,长大了一定是骨子里不会撒谎的人。
理智也告诉江佳,她小姨儿因为胰腺癌没的,遗传是个大概率的事情。
李凡还是在笑,“我没骗你,姐。”说出来后他深舒一口气,心情反倒好多了,“大夫说是一种血癌——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没有治好的可能,没有治的必要。”
“要不然我也不会突发奇想回来看看我爸。”然后就和从前一样被撵出来了,一句话没说出口就被撵出来了。
“那也得治啊!”江佳激动地说。
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李凡抓住她的手比划个“嘘”的手势看向门口,再回视江佳时她开始眼圈泛红,“小点声,别让大姨儿听到。”
操他妈的命运。江佳刚咽回去的半句话在心里变成一句咒骂,“现在有什么办法没有?”
其实李凡在她没有问起之前就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化疗一期试试”和“一万五一瓶的药可能有用”这两个方法看起来行不通,所以这个问题的最终结果可能只有……
“等死。”李凡说。
江佳压不住火,“哎你他妈……”
“姐你别激动。”李凡不由分说打断江佳正在酝酿的情绪,“我知道这事儿听起来有点残忍,但事实就是这样。”
“我妈怎么没的你们知道——是,我小我可能不记事儿,但癌症这事儿大家门儿清。”
“落谁身上算谁倒霉。”
二十年前倒霉的是他妈,二十年后倒霉的是李凡。
眼泪是诚实的,淡出她生活坚强又冷漠的乐乐突然再度出现却带来了这样的消息,江佳有些接受不了。
李凡拉起江佳的手嘱咐道:“别让我大姨儿知道,姐。”孩子哭泣的时候想找妈妈,但他不会想让无关紧要的人知道。
江佳颤抖地伸手放在他头上,从李凡黑黑的头发一点点划过脸颊,模糊的视线里她能感受到李凡平静又坚定的眼神,“你怎么这样啊,这他妈什么事儿啊这叫……”她无力地埋怨骂道。
她第一次看清楚什么是命运的不公,什么是老天不开眼;她也第一次打心眼儿里埋怨李凡,
埋怨李凡为什么会将“只能等死”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凡凡吃饭了——!”饭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大姨在客厅喊道,“快来,大姨儿家没什么好吃的,炸酱面凑合一口,管饱哈!”
江佳听见妈妈说话有些不耐烦;如果不是妈妈对待李凡态度时好时坏或许小时候的她能对李凡好一点,泛泛眼擦干眼泪吸溜鼻子嚷嚷:“您给人乐乐端进来不成吗!”
溺爱孩子的大姨儿端起刚撂在桌上的碗回应:“哎得得得,一个姑奶奶一个少爷……等着吧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