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种子在乎他是否发芽。
面对韩金树的建议,李凡用点头礼貌回应,手上整理着检验报告单,最早一张是两周前在社区医院检查的一张血常规报告,辗转三家医院一直排到学术顶流的专家号,做了两次骨髓穿刺,得到了一个无济于事的结果。
韩金树放下在手里被□□好久的报告递给李凡,“我觉着你可以试试,小伙子,你还年轻。”坚定地说出鼓励的话在李凡的情绪中石沉大海,有什么能支持他活下去的?他想了想道:“李凡,你妈妈会想你活下去的。”
酝酿已久的情绪却说不出一句能安慰人的话,想来这个小伙子与他孩子一般年纪。他深谙“看不起病的不止一个,不可能一个又一个的去可怜”这个道理,带着共情面向临床势必会影响专业判断,当现代医学解决不了所面临的问题时,当李凡毫不犹豫放弃治疗时,所有专业判断将失去原本的意义。
除治愈之外,安慰最重要。韩金树动了一些除了医患之外身为人父的情绪,他觉得……很可惜。
李凡对这种安慰的话并没有什么感受,他没有失去母亲之前人人以为他不记事,实际上他记得——他记得大姨、爸爸经常和妈妈说这类的话。
“谢谢您。”李凡说,“您再给我打一对折我还是负担不起——何况这玩意儿未见得有用不是?”他问出问题时的苦笑面容宛如冻死的尸体一般标准,事实证明活着是一件比死还难的事情。
“不耽误您时间了,后面那么多患者排队呢。”
他宁愿将生的希望匀给别人几分几秒也不打算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李凡站起来整理下秋天逐渐沉重的衣服,和他心情一样;检验报告规规整整被放在文件夹塞进包里,这些东西没有用了,但他出于习惯还是会整理好。
像母亲明知道迎接她的是死亡,她还是会提前准备好李凡十八岁之前每一次的生日礼物一般。
后来被父亲烧掉,那时妈妈又一次离开了他。
落寞的背影没有融入进诊室的画面,反而显得特别刺眼。“哎李凡——!”韩金树叫住马上要打开门的他,而李凡回头之后他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些什么呢,说你要不试试化疗看下呢?李凡看出了韩金树眼神里的纠结,他笑起来主动反问为他化解尴尬:“韩大夫,不化疗能活多久呢?”
化疗好可怕,会掉头发啊。虽然没有头发的妈妈在他的印象里也一样美丽,但母亲以他为信念去与疾病抗争,这是值得骄傲的。
他没有值得抗争的理由,连坚强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
与韩金树接诊过的其他患者不大一样,韩金树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接受事实了,还是没办法接受,“我说不好,平均一下三五年——也可能不到。”严谨与专业贴在白大褂上的韩金树说了谎,并在严肃的问题上含糊其辞。
“哦,”得知结果的李凡不动声色,见韩金树垂下脑袋手撑着桌子轻声一笑,“谢谢您,再见。”不会哭闹的孩子长大后,成了面对生死与信念的崩塌时仍然能笑着礼貌回应他人善意的温柔大人。
单薄的背影即将离开诊室,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白血病患者,可李凡的天塌了,他年轻的生命即将碎为微尘。
打开门的瞬间走廊外一双双眼睛穿过李凡投进屋里的韩金树,他就这样不声不响消失在人群中,韩金树从小伙子脸上的笑容回过神,面对嘈杂的患者再次坐回电脑前。
挺好的一孩子,彬彬有礼、文文静静的,还这么年轻,韩金树戳着腮帮子将这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继续点击下一个患者资料后,走廊里的大喇叭开始电脑声叫号;
“请,24号,刘耀兴。到血液内科专家门诊7诊室就诊——”
李凡有些想妈妈,也有些想那个将他扫地出门的爸爸,甚至生活在一起时跟爸爸告黑状让他见天儿挨揍的同父异母弟弟李耀也思念。为什么想他们?李凡他想不通,身上好几个烟头疤瘌是爸爸烫的,与弟弟发生矛盾后被父亲用皮带打出一身的青紫,还要被弟弟嘲笑活该,打闹时弟弟还故意往他疼的地方戳……
可除了这些他没什么能想的了,忘去这些痛苦的话他像没有活过一般干净。
浑浑噩噩迎着人群走出医院,他马上会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被淹没在灰色城市里,蹲在医院大门口的角落,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李凡看向脚下斑驳的地砖喃喃自语,上面有几滴水渍——还在滴,一片又一片。
哦,是他哭了。
“是不是快死了呢?”他小声问出口已有确凿答案的问题。
李凡又想起那个韩大夫说的,身为学术顶尖的他算上自己只接诊过四例、全国不超过三十例,他未曾想过这种病为什么会降临在他的头上,一如很小没了妈妈、长大后被赶出家门时一样,除了被迫接受现实不给他任何选择权。
他不怕死,他拿着幼儿园的录取通知站在原地想妈妈快点来接他。
突然来的一场阵雨冲散地上的泪痕,将路上的人群驱赶殆尽,他失魂落魄地钻进离医院不远的肯德基暂时避雨。拥挤的门面嘈杂的人群一切的一切令他感觉不安,窗外的雨还在下,它们在地面低洼处汇聚一起,继续落下的密密麻麻雨点追求归宿一般扑向路面在倾盆大雨下形成的小水坑,迫切地如同孩子投入母亲的怀抱。
和李凡接下来有限的生命历程一样。
天可怜见,他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幸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