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竹忞不确定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才一小会儿,自己熟悉的人、动物、东西,已经全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隐约有什么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冒出来。
他抓不住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不敢说话不敢提问,大人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直到坐上大飞机,沈妈妈让自己在她旁边一直睡觉。
睡觉?虽然这里特别漂亮,很大很宽敞,自己没见过这样软软的大椅子。因为是这样,就一定要睡觉么?这里还有好多没见过的东西,不可以、看看么...
“忞忞,”他看沈妈妈笑着讲,“等下呢,妈妈给忞忞把耳朵塞上,忞忞就什么都不要听不要看,好好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柳爸爸也开口:“忞忞啊,以后你坐车坐飞机,不管坐什么,只要记得闭着眼睛睡觉就好。”
柳竹忞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睡觉,但知道一定要乖乖听话,不然会惹人生气。接下来要去和爷爷家不一样的地方,那里肯定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而且是别人的家里,还有个不认识的弟弟,一定要很规矩,不能随便说话随便动,不能像在爷爷那里调皮捣...蛋...
是因为我一直调皮捣蛋,所以爷爷虽然不骂我不打我,但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所以笑着赶我走,是这样么?
“忞忞?”柳俊泽见孩子忽地眼睛睁大、愣怔着抿嘴捏拳头,赶紧再次强调:“不想别的啊,闭眼睛睡觉,就什么都不怕...哎哟!”话到一半,被高跟鞋踩了一脚,先痛呼出声,然后觉察失言,毫无作用地捂上嘴。
沈南幽狠狠瞪人一眼,压低声音硬邦邦道:“你怎么还在这,回你的经济舱去。”
柳俊泽可怜巴巴抬腿象征性摸摸自己的鞋,权当心理安慰:“我再看会儿忞忞,就该一起买头等舱嘛,我一个人在后面有什么意思。”
沈南幽不屑哼声:“位置两个连一起,我是为了陪忞忞,你再买头等舱那叫浪费。”说着又赶人:“要起飞了,快回你的小椅子坐好去,落地后各自行动啊。”
“Yes Madam~”柳俊泽像模像样敬个礼,转头龇牙咧嘴跛着脚往机舱后方去了。
沈南幽带着得意轻哼一声,回转过来温声细语对孩子:“忞忞,妈妈帮你把耳朵塞上哦——”
柳竹忞感觉刚才沈妈妈的样子是生气,以前从来没见过的,柳爸爸被那个细长跟的鞋子打到了...那个真的很可怕、很痛,自己还记得的。是不是因为自己...没马上回话,刚才还不想听话乖乖睡觉...
他赶紧点头,垂眼不敢看人,鼓起勇气轻声说出离开爷爷家到现在为止的第一句话:“对不起。”
沈南幽大为困惑:“怎么了忞忞?为什么要对不起呀?”
糟糕,说错话了...哪里不对呢,做错事不是讲对不起么,不然讲什么呀...小孩子又不敢说话了,闷闷低头,觉得是自己有太多不知道没见过的东西,还是先多看看多想想,别再乱说话丢脸。
沈南幽找出儿童型号航空耳塞,怕给孩子弄疼了,小心翼翼上手:“没事,回去后忞忞就能上学了,很多事都能学会的。爸爸妈妈再把你养的白白胖胖…呀,到时候我们宝贝儿能文能武,那可不得了哦…”这耳塞第一次用,不知有没有效果啊?
她又想起当年带忞忞从临江坐飞机回海市,大概是经济舱位置狭小,飞机起落迅速变化的气压又引起耳痛,瘦小的孩子害怕得红着眼睛一直发抖,却硬是不肯出声不肯哭,跟他说话教他咽口水也听不清,又不肯让人靠近,把自己蜷起来双手捂着耳朵硬熬。
每每想起忞忞那样子,都是后悔到半夜惊醒抽自己耳光的程度。
从海市来林老爷子这儿,可不敢带忞忞坐飞机了,铁路慢就慢点吧,好在孩子处于相对宽敞亮堂的空间就不怕了。
今天不行,得赶时间当天往返,他们谁都不愿当留守的那个,都要亲自接忞忞回来,一早把小枫送到托儿所就一人一辆车比赛般往机场飙。好在上下午的航班都顺利赶上了,等回程落地后,柳俊泽负责去托儿所接小枫,沈南幽负责把忞忞带回家。
不知是把三年前五岁时的记忆忘了,还是今天的头等舱环境和经济舱不一样,孩子看样子没想起那次坐飞机的恐惧,沈南幽总之放心了些。“忞忞,坐好,有枕头有毯子,妈妈在旁边,等飞机飞稳了我们把座椅放平,你就睡一觉,醒来就到家了啊…”
柳竹忞神奇地看面前嘴巴一动一动的沈妈妈。耳朵里涨涨的,有点奇怪,但沈妈妈在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到啊?
沈南幽反应过来,明白孩子是听不见了,这耳塞降噪隔音是不错了,不知道减压管不管用,但忞忞这睁大眼睛懵懂的模样太可爱,不禁就刮一记他的小脸,然后指指座位,双手合掌贴了自己一边脸,摆出个睡觉的样子。
孩子仍睁大着眼睛,只是眉头微微锁了些,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终于认定自己理解的意思没错,才坐上座椅面朝沈妈妈侧着,双手合掌,学沈南幽一样贴在自己一边脸和座椅靠背之间,一双大眼睛确认似的一眨不眨看沈妈妈。
要命了,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可爱。沈南幽简直要捂心口,根本忍不住又怜又爱的笑意,点点头给他系好安全带。
柳竹忞坐着倒不困,睁眼一直看沈妈妈,被发现了就赶快闭眼装睡,证明自己有乖乖听话。飞机开始上升,遇到气流颠簸,摇摇晃晃一阵,像是什么灵丹妙药,居然让小孩子生出困意来。
坐着摇晃很困、椅子软软的、安安静静的,自己从来没呆过这么舒服的地方。可是,睡着后会不会醒不过来了?会不会沈妈妈不见、柳爸爸也不知道在哪了?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了?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会到什么地方去啊?
沈南幽被忞忞半困不困想阖眼又不时睁一睁的样子打败了,讲话孩子也听不见,就伸出手臂,指指他的小手,再张开手,示意孩子要不要牵着。
柳妈妈的手白白的,手指头细细长长,很好看。柳竹忞仔细地看,那手心朝上对着自己,脑中想起先前爷爷粗糙的、大大的、黑黑的手,用手背冲自己往外赶的样子,心里又难过起来。
不敢牵了,也不敢睡觉,还是得醒着,得知道自己到哪、这里没有别的人认识了,得看着沈妈妈。
大飞机没刚才那么晃了。柳竹忞还在坚持不要睡着,沈妈妈开始从座位上站起,到自己这边不知做了什么,自己身体就跟着大软椅子一起倒,变成躺在床上了。好神奇啊...可是好像,就更想睡觉了...
小孩子苦恼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又见沈妈妈坐在自己身边,为自己盖好毛毯,白白的好看的手抓着自己的一只手,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嘴巴大开大合地动,好像是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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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幽一直握着孩子的手看他睡,看了两个小时。飞机下落比爬升的气压变化感受更明显,她很快感到自己耳朵里嗡鸣堵塞,关注睡着的孩子不敢眨眼,心惊胆战看到忞忞眉头开始皱,身体不安动了几下,在睡梦里把自己蜷起来一点。她握住孩子的手捏紧些,另一只手赶紧一遍一遍抚摸他的额头,终于见他又平静下来,眉头舒展开,始终都是睡着,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