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柳枫眠停着车在楼下等他。深蓝色的雷克萨斯,18岁成年时家里买给他用。据他说,平时也不怎么开,大部分时间就停在住的地方。柳竹忞问他住哪,他也没明说。
柳竹忞一直睡到中午,还是没什么精神,坐上副驾位扣好安全带,顺势躺倒。这位置一直是同一角度,搞得他做这套动作也是一气呵成。
今天太阳大,柳枫眠戴了偏光镜,特别潇洒地递来个汉堡纸袋:“没吃饭吧,垫两口,鱼肉堡,不辣的。”
阳光从前挡玻璃直射进来,晒得柳竹忞身上又暖又懒。他一坐车就爱睡觉,特别爱在坐公交车边听歌边打盹。汉堡还没咬两口,又开始犯困。直到感觉被减速带颠了一下,迷迷糊糊转醒,发现已开进商场的地下车库。
柳竹忞目标明确,不乱逛,直奔商场三楼某知名的音频领域品牌店。这是个来自海外的品牌,在耳机、音箱等音频领域非常专业,但进入内地市场算小众,在海市仅此一家专卖店。他做过功课,走向试听区,站在一个型号的耳机线样品前,摸出口袋里的音频转接口,接上自己的手机试听。
柳枫眠心不在焉看店内产品,慢悠悠踱步过来,停在他身后:“怎么还是有线,还得转接,换一个头戴式的蓝牙多好,那边有个好看的。”
不远处观察两人的店员,觉得抓住了销售机会,拿起一件样机上前两步开口:“是否需要了解我们新款的头戴式蓝牙无线耳机呢?配色有黑色和黑咖两种,造型是复古时尚风的,头围大小可调节。”边说边打量那高个子,模特身材,一米八几的身高,感觉腿长都能有个一米多,虽然戴着墨镜,仍看得出是个大帅哥;在试听的人个子不高,背对着看不到脸,一身黑色中性风,中长发半扎个狼尾,挺飒的。
帅哥买单,准没错,感觉这单能成。于是对高个子继续道:“帅哥可以买两个,和小姐姐凑个情侣款一起出街,很般配的。”话音未落,见帅哥嘴角一抽,侧脸看同行人的背影,一副忍不住要笑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吗。
试听的人拿着样机转身,向正在怔愣的店员示意:“你好,这款请帮我拿一个新的结账。”
“啊好的。”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到全脸,店员见小姐姐眼睛大大的,声音甜美,原来打扮得飒,其实是个温柔型的,怪不得那帅哥笑呢,小情侣的情趣旁人不懂。
“小姐姐”眉眼弯弯笑着,跟着店员去收银处。高个子帅哥一手托臂一手捂嘴,默不作声跟着走。少时,扫码的机器举到了眼前:“您好,一共650元。”
柳枫眠强忍爆笑的冲动,快速付款完毕,拿齐了东西就往店外走。幸亏腿长走得快,他停在商场一处没什么人的拐角,笑得都蹲下了。柳竹忞不紧不慢赶上来,不演戏了,声音也变回正常,评价他:“你这样像个蹲街边踩点的小流氓。为什么室内要戴墨镜?”
“像这样?”柳枫眠脚尖蹲,下颚略低,眼睛透过墨镜上方的空隙看向他,故作严肃。他的眼睛算细长型,双眼皮细窄深邃,线条灵动,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坚定阴厉,一副不好惹的样。他只装了一下,想起刚才那场景,忍不住又笑了,眼睛眯起笑得温和无辜:“不行不行,玩不过你,你是专业的。你说这啊,”他指指自己的偏光镜,“我今天不是保镖吗,你戴口罩,我戴墨镜,合适。”笑够了,终于站起身,“吃点什么吧,刚才那汉堡你也没咬两口。”
他们找了间实惠的家庭式西餐厅,现在不是饭点,人不多,两人找了店里最角落的位置。等上菜时无聊,柳枫眠拿出一直拎着的耳机盒子,左看右看:“现在谁还用耳机线啊。”
“蓝牙的信号频率会有延迟和波动,关键是...”柳竹忞说着自己都笑了,“没电我会忘记充。”边说边点手机,“耳机钱和饭钱都转你了,你还是学生没收入,别跟我争。”
“啧。”柳枫眠听到转账提示音,知道争也没用,但越看越觉得这盒子眼熟,又翻出收银小票盯了会儿,忽有所感,“这和我以前买的那个好像。”
“就是它,你那时候花了快五百买的,现在这个牌子的款内部组件升级了。”
柳枫眠呆愣愣看柳竹忞摘下口罩,神态自若开始切牛排:“我说过,它真的很好用,煲出来之后品质很好,性价比特别高。刚才试听下来,组件升级后,低音表现更扎实了。你当时小小年纪,眼光倒挺不错。”
“那是,我看上的,都是好的。”柳枫眠做得意状,收好盒子也开始吃饭,“那时候的五百,牺牲我多少赛车模型。今天回本,净赚一百多,可以。但一样买新的,干吗不弄更专业的?”
“专业?”柳竹忞顺着问,“怎么专业?”
柳枫眠虽不清楚他的专业领域,但好点的耳机动辄上千上万,他就用这么个六百块的有线小耳麦,这些年能生出这么多钱来?柳枫眠随手刷网店给他看,“大牌的耳机线也有,□□千、上万的,不比这个强?”
柳竹忞看着就笑:“你昨天还说我的手机是古董,只是出门听歌打电话而已,上万的耳机,我得买个什么土豪播放器才能配得上。”
柳枫眠懵逼一会儿,发出个“啊”来。
这孩子的消费观啊...“我又不玩音乐,乱买浪费钱。价格不是买东西的标准,况且我听惯了这款的声音,换别的耳机觉得歌都不是同一首了。”只可惜,新买的得从头煲起,上一条耳机线养了这么多年,顺耳得不得了,在自己心里能成精。“爸爸妈妈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你在这开口闭口就成千上万啊。”
话是教训人的唠叨话,说话的人调子却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柳枫眠知道他压根没生气,不当回事:“我又没替自己买,我顿顿学校食堂,勤俭节约满足得很。你早不花爸妈钱了,倒是给自己弄得好点,只知道给我们买东西。”
柳竹忞挺意外,他没觉得自己过得不好,也就作息时间乱点,平时吃穿上随便点,说真的,早几年更过分,已经在努力改了。“我还行啊?...怎么,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了,也是我辛辛苦苦卖声这些年攒出来的。”
邻桌有人看过来,马上拍拍同伴,拿手挡着窃窃私语。
柳枫眠还真就觉得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一台电脑一个耳麦,动动嘴皮子,点点鼠标加些后期,钱就进口袋了。他在视频网站投稿还有副业收入,之前去当了回演员,片酬也是笔不小的数字。想着摇摇头就感慨:“做这行是不是都跟你似的,无本买卖?”
他们没看见的地方,邻桌的人听到这话似乎更癫狂了,两个年轻姑娘压抑着脸上的惊色疯狂互使眼色。
柳竹忞没听明白,又见自己弟弟指了指耳机线包装盒,反应了一阵,终于冲他:“你...!”自觉音量太高了,怕打扰别人,尽力压低到两人对话能听到度:“你该不会以为我用这个做事情?”
柳枫眠无辜地又发出个“啊”来。
他看着这个弟弟是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剩笑:“怎么可能呢...”他低声念那句“无本买卖”,沉沉笑得停不下来。笑够了,舒口气摆摆手:“你看到我用耳机线在家瞎折腾那时候,都八九年前了,我连入门的门边还摸不到,做的单子也不值钱。现在靠这个吃饭,我得尊重这行啊...”
“哦...”某个想当然的人汗颜承认,“还以为你、省到就这一根线...”
柳竹忞听听又想笑:“得收录,得监听,得后期,好好搭一套至少五位数呀。”
柳枫眠都不好意思看对面了,嘴里嚼食物,眼神到处躲。
“这些在家也就用来投试音稿,或者做些小打小闹的东西。正式工作还得进棚里,不然就飞现场。”柳竹忞想想不服气,配音这行不普及是一回事,怎么连自家弟弟都以为自己...声调禁不住又高了点,“进棚也不容易,遇到互相配合得不顺的时候,一进十几个小时,没点能耐都缺氧晕过去。”说着半真半假瞪他一眼,把那四个字还给他:“无本买卖。”
“唔...”柳枫眠已是一脸饶了我的尴尬,眼神闪躲瞥到邻桌,停留一秒,看两个女生又凌乱又兴奋地无声用口型说着什么,眼眸深了深,听对面的人话音落了,赶紧认认真真看过去。不过还一直戴着偏光镜,什么丰富的眼神对方都没注意到,好在声音是郑重的:“我错了。”
明白了就好。柳竹忞翻过这篇不再计较,还没重新吃上两口忽的又问:“你吃的什么?”
“香辣意面。怎么,呛你嗓子了?”
柳竹忞摇头,似是困惑地微皱了眉,继续慢条斯理吃东西。柳枫眠不明就里,还是招呼服务员给一杯温开水。
等了一阵,不见服务员回来,餐厅另一头有人大声说话,好像在争吵什么,全店的服务人员都集中过去了。又过一阵,传来餐具的碎裂声,嘈杂的叫喊声,好像连餐厅外都波及到了。两人的位置正靠窗,柳枫眠循声向窗外前方看,找声源。
商场的广播响起:“紧急播报,紧急播报。本商场地下一层中央区西餐厅内发生公共场所信息素违规扩散,商场已报警,请顾客斟酌自身情况,在一小时内尽量避免靠近该餐厅及附近区域。扩散的是两种Alpha信息素,顾客如需帮助请就近联系商场各楼层服务台。紧急播报...”
“啊,斗信息素的...法治社会...还做这事。”柳竹忞手捧巧克力奶茶杯,也把脸转向窗外,乌泱泱的人群在他后方,他扭头去看。
柳枫眠终于摘下墨镜,仔仔细细把对面的人看一遍:“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