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由基将凰轮抛向对面的高层信号塔,式神多节蜷曲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头部节足勾住铁架。她抓住式神尾部,随之荡到塔下。
追在她身后的两只咒灵,跟着她的轨迹一同跳起腾空。她挂在信号塔的斜梁上发动术式,赋予咒灵上方约十平米的空气柱接近千吨的质量,两只咒灵即刻被无处溯源的质量砸向地面,穿透高架桥,将几辆小轿车压成铁饼。
这是第几只了?九十九由基刚出发时,本想随机选取几平方公里的样方,大概估计一下东京地区剩余的咒灵数量;但是这一路跑下来,高等级的咒灵随处可见,她早已记不清具体的数字。
死灭洄游发动前,羂索释放了千万数量级的咒灵,东京一夜之间沦为弱肉强食的原始战场。昔日繁华无两的大都市,如今早已变成被战略性放弃的孤岛,水电通讯全部几近中断。
高专在几处枢纽搭建了临时基站,但信号覆盖区域仍然极为有限。与凋敝的民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蓬勃肆虐遍地横行的咒灵。
最好的机会永远停留在过去。就像损失最小的祓除这千万只咒灵的时机,是在11月1号那天的凌晨,在羂索释放它们的那一刻。
但是那时她犹豫了——因为有一瞬间,她竟然在考虑羂索所说的,将全人类改造为咒术师的可能性——于是她永远地错过了最恰当的中止机会。随之而来的代价,是沦陷的东京、被咒灵侵略的社会、被强制开启的死灭洄游、还有人类晦暗不明的命运。
九十九由基迅捷地跃过几处楼顶,确认附近没有尾随的咒灵之后,钻进了一处高专临时驻地的结界。
她穿过大堂,手机从无信号的SOS状态刷新出一格微弱的信号,收到信息的提示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消息中心冒出来好几条梗概,但点进邮箱里却依然加载不出来。
辅助监督向她点头致意,将她带到电梯间。她没多问这个基地的电力来源,酒店也许有备用电机,也许是谁的术式,毕竟咒力确实算是个不错的能量来源,清洁绿色无污染,如果能把转换效率提高的话,取代核电风电火电水电指日可待。但她无心压榨本就不宽裕的电力,问了楼层后独自走进楼梯间。
再走出楼梯间,她对上乙骨忧太阴郁的双眼。身穿白色制服的高中生握着武士刀,一言不发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挡在另一重门前。
“不用这么神经过敏,”九十九叉着腰走近,“咱们之前应该没见过,但我听说过你,最年轻的特级——”
乙骨抬起手,把武士刀横在身前,无声地制止她进一步靠近。
九十九停下脚步,张开双手,半投降的姿势:“哎,是我不好,该自我介绍一下的——九十九由基——我们好好相处吧?”
是听说过的名字,另一个特级咒术师,外貌和式神也对得上描述。高中生戒备地放下刀,报上自己的名字作为交换,但并没有从门前让开,反而问她:“还没到换班的时间吧?”
“换什么班?”九十九问完,依稀想起刚才冒出来的那些邮件标题里,似乎确实有一封和什么轮值安排相关,但显然她还没来得及看,“噢你说那个——和那个没关系,我不执行高专的任务,本来我和那些高层也一直合不来——”
面对立场不明、不知是敌是友的另一个特级,乙骨直白地提出疑问:“那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
“我来找家入硝子,辅助监督说她在这里——等一下,你说的换班是指这个吗?所以你现在是她的……”九十九停顿了一下,对乙骨竟然在立场上偏向高层感到些许惊讶,但这并不是她该置喙的事,于是她接着说:“……保镖?高专的计划是派我们两个特级,轮流看护她?”
乙骨并不接话,仍然挡在门前。
名义上是看护,本质上其实是监视。经过这些年,九十九已经能将高层打的算盘猜得八九不离十。作为高专目前唯一一个能够输出反转咒力的治疗师,家入硝子的战略价值毋庸置疑;但与此同时,她被羂索掳走,却在失联一天半后毫发无伤地重新出现,这一点又确实很蹊跷。她的立场值得怀疑,是否被发展为内线也有待核查,然而九十九更加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传闻——
“——你见到夏油杰了吗?”她问乙骨,“我是说,最近——就这两天,你有没有见过他?”
乙骨缓慢地摇头。涉谷事变发生时,他人在国外;等他匆匆赶回日本,一切已经太晚。就在两天前,他为了执行与高层之间的束缚,捅死了虎杖,又为了履行事发前对五条悟的承诺,立刻将虎杖复活。在那之后,虎杖无法公然在高专相关人员面前出现,因此一直在外打游击。他也是接到冥冥的传唤,才知道她的乌鸦看见夏油杰突然出现,把虎杖打得奄奄一息。
“啧,你居然也没见到,”九十九夸张地叹气,“唉,那个神出鬼没的家伙……”
“我也在找他,”乙骨摩挲着手上的戒指,想起一年前的混战,“等他把五条老师解封,我会亲手杀了他。”
“诶?直接把作战计划告诉我,没问题吗?”九十九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转而又说道:“不过如果你是为了给五条悟报仇的话,很遗憾,大概是寻仇无门了,因为狱门疆那件事应该是羂索做的,而羂索已经死了。”
“证据呢?”乙骨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显然是早听说过九十九传达的信息:“也许就是夏油杰下的封印也说不准,那个疯子为了他口中的大义什么都做得出来。”
“羂索肯定是死透了,你看过他的尸体了吧?他的术式就是操纵别人的尸体、取而代之——总之就是那个意思,你理解吧?”九十九看出乙骨一时半会儿不打算放她进去找家入,索性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高层那帮蠢货,居然指鹿为马地说涉谷事变的元凶就是夏油杰,还把五条悟和夜蛾正道也打成共犯——你不会真信了吧?他们摆明了是要清理五条派的势力啊!百鬼夜行之后夏油杰是不是真的死了,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这话没错,夏油杰的确死在百鬼夜行那天,被他和里香重创之后,由五条悟亲手处决。乙骨从没怀疑过五条悟,也不相信他的老师会包庇纵容一个在东京和京都两地发动无差别袭击的恐怖分子。但这一切仍然无法解释,他心中最大的疑问:“——那冥冥看到的那个夏油杰是谁?是谁把虎杖打到濒死的?按你的说法,之前是羂索在操纵夏油杰的尸体,可是现在羂索都死了,怎么外面还有一个活着的夏油杰?!”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总算跟这个死脑筋的高中生掰扯到点子上了,九十九一拍大腿站起来,“我和你有同样的疑惑,你也了解夏油杰的破坏力,我们越早把事态搞清楚越好——所以我才想要问问家入啊!她应该是最了解情况的人才对,现在可以放我进去了吧?”
***
九十九走进房间,发现这里是一处开阔的厅室,整齐地排布着形制统一的按摩床,大概是酒店原来的桑拿或热汤休息室,现在被临时征用为医疗区,并未大作改动,只是在按摩床的皮垫上简单地铺了一层白色的垫巾。
她一眼就看到了家入硝子,因为她旁边环绕着四只特级咒灵,见到她进来,咒灵直勾勾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问乙骨,“我可没听说过她还有式神啊。”
乙骨勉为其难地小声解释:“不是式神,跟着她一起从乌拉圭回来的……我提出要把它们祓除掉,但家入小姐拒绝了,说没什么攻击性,总之……”
女医生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戴着听诊器检查伤员情况。
九十九走近一些,发现她白大褂下面穿着花色夸张且明显不合时令的沙滩长裙,一侧的衣袋鼓鼓囊囊,也不知装了什么。
家入摘下听诊器,往兜里一塞,另一侧衣兜也变得鼓鼓囊囊。
“虽然我一贯的开场白是问对方喜欢什么样的异性,但这次就不浪费时间了。”九十九率先开口,向家入伸出手:“我是九十九由基,不确定你听没听说过——”
“——我知道你。”家入浅浅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补了一句幸会,不着痕迹地把手揣回兜里,“找我是有什么事?”
四只特级咒灵压迫感极强地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对九十九和乙骨其实起不到太大震慑作用,倒是把病床上的几个伤患吓得够呛。
家入挥手叫咒灵退开一些,但咒灵并不听她指挥,依然停留在原地。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九十九和乙骨说,出去再说。
因为实力足够强劲,九十九从来没有在交际应酬的话术上费过心思,她扬起手虚指了半圈,直来直去地问:“这些咒灵,是夏油杰的吗?”
家入往门外走去:“老实讲,我也不知道。”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