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你我从未离京南下,江南除王爷之外再无人见过你我面容。我想等那女子醒来了解详情后,趁此时机,先行一步,带人潜入荆南搜寻暗查一番。”
“有时他人摆在你我面前,让你我亲眼所见的,未必就是你我真正想要寻求的真相。”傅明渊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明白了他的目的,不可置否,这确实是称得上绝佳的好主意。
他从不怀疑他在某些方面的能力,加上他那时不时展露出的敏锐洞察力,他几乎可以笃定过去年岁里不得已囚困雍京的江策川,还是藏拙藏的太过。
“此事不急,待那女子醒后再商议也不迟。”短短几息时间里,傅明渊心底念头不知轮换了几回,明面上却丝毫透露不出一点。
“那是自然。”江策川如何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立即满口应承下来。
“大人!温太医派属下来报,方才救治的那名女子清醒了,问您该如何处置。”
说巧不巧,恰逢那名女子苏醒,温太医遣人来报。属下隔着车门汇报,车内二人对视一眼,江策川偏头高声应答:“先让温太医好生照料着,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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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温太医小心包扎好该女子身上各处致命伤,将人妥善安置在小榻上,自己披好暖裘,等在马车外。看见来人时,赶忙上前,小声道:“江大人,你要有所准备,这名女子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江策川蹙眉,一时之间无法完全领会,但看他那脸色,又不似作假。好在温承平也不卖关子,痛快地直言:
“方才我为此女治伤,发现她身上一共二十七处伤口。其中十一道为摔伤,据我推测大概率是失足自高处跌落而导致,伤势最重的是右侧小腿骨折。其余十六道刀伤,有七道分别布于侧颈、胸口、肋下、腰腹等要害之处。”
听着他对女子伤势的详细分析,江策川心头越发疑惑,内心一遍又一遍的思索。而温承平也说出了他最想说的,也是这一席话中最重要的一点。
“此女身上至少有七处重伤,但方才我为她医治时,发觉她分明尚存一线清明,并未完全昏迷,却能够忍受此般惨烈痛苦。有此心性,足以证明此女绝非等闲之辈。”
他话到一半时,江策川便明白了他最想告知自己的线索,抬臂拍了拍他的肩,示意自己心有分寸,然后掀开车帘子,上了马车。
甫一上车,就与侧过头来的女子对个正着。他倒是半点儿不觉得尴尬,云淡风轻地一撩袍,自己寻了个地儿坐了,才施施然看向榻上女子。
“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小女子宋挽秋谢过大人救命之恩。”榻上女子,即宋挽秋,强忍着全身遍布的剧痛,嗓音虚弱但坚定,“小女要向大人告发荆南当地豪强吴氏,强征青年壮丁,私自开采铜矿,奴役百姓!”
一声惊雷炸响,马车外竟也刮起寒风。呜咽风声自窗缝处钻进车内,犹如荆南百姓满腹苦难的哭诉。
从未对世家豪强熄灭的怒火再次在他心底点燃,说出口的话却是冷静自持:“此事我必然彻查!倘若你所言非虚,我必定不会放过;但若是为假……”
不等他把话说完,宋挽秋便急切无比的起誓:“小女以我之姓氏为担保,方才所言若无一字为真,来日不得善终,且我宋氏荣耀化为灰烬!”
“你果然是宋将军之后。”温太医的一席话始终在他脑中回荡,此时见她隐晦点明自己身份,心底丝毫不见意外,“若我不曾记错,宋氏这一辈当有龙凤双骄。你的亲生兄长呢,莫非也在壮丁之列?”
宋挽秋从前与他打过交道,但那已然是从前的从前了。此时听他提起兄长,竟好似恍若隔世,不禁落下泪来。
江策川一看她这副模样,当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半年前雁北兵败问罪,宋将军首当其冲。但不等世家因此问罪,边境便传回他力战不敌,最终殉职的消息。陛下趁世家反应不及之际,下旨将宋府抄家了事。此后宋家人自雍京都城内销声匿迹,原是南下,居于荆南。”
“荆南算是我母家,雁北兵败后我宋氏自然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为免引人注目,我们举家迁至荆南。在母族未免惹祸上身,第一时间与我阿娘断绝关系。
“万般无奈之下,我阿兄不得已去做了码头伙夫,用体力活换些家用。我阿娘也拾起许久不做的针线活,做些女红,同我的字画一同售卖,贴补家用。日子勉强还算过得去,但自从荆南地底发现铜矿后,一切都变了。
“吴氏强抢铜矿,到处压迫青壮年入山挖矿,我阿兄也在其中之列。此后有次他趁着看守松懈之际,偷跑回家。被发现后,吴氏爪牙一路追至家中,将人抓走又纵火烧屋。”
宋挽秋回忆起过去那段教她刻骨铭心,人人喊打的艰难时日,恨得掐紧手心:“我阿娘因时常摸黑绣花,眼睛渐渐不好使了。又因阿兄之身求助无门,日夜痛哭,一双眼业已瞎了,便这么葬身火海。
“而我因上街卖字画逃过一劫,后来凭借家学潜入矿场,离开时却不慎露出马脚,教人追杀至今,落得此番落魄境地。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信服于他们问罪我阿爹的缘由!”
这个他们指的是何人,他们彼此一清二楚。江策川不不免也被勾起过往的伤心事。
“雁北兵败案的内情,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来的复杂。那一场兵败,你失去了父亲。而我失去了祖父、兄长,还有我那数以万计的同袍手足。终有一日,我要亲手讨回属于他们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