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北郊,城门望楼上,近卫莫尘风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您风寒未愈,还是进去等吧!”
傅明渊收回远眺的目光,掩唇低咳一声,拢紧身上轻裘,“无妨,此时无风,再等等。”
他相信那人说了会赴约便不会食言,可他终究不是被人放在心尖,还叫人对他言听计从的博谦。没有他那般十足的把握,只好等在此处。
带着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翘首以盼,哪怕那人爽约,也可以再看他一眼,远远地见一面。
傅明渊敛眸,这一刻,满心妒恨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躯壳。
“殿下,殿下!人来了,江小将军他来了,您快进屋吧!”另一近卫李武阳飞奔报迅。
莫尘风如释重负,不等吩咐便转身推着四轮车进门。转身刹那,李武阳也带人穿过回廊,替来客掀起挂帘。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傅明渊回望的那一刻抬头。二人目相碰,不由都露出笑意。
“殿下,甲胃不便,恕臣无礼。”江策拱手抱拳,行了军礼。
“小将军过谦,”傅明渊唇边笑意未褪,“我观将军礼数,甚是周全。”
“殿下为人,也甚是有趣。”江策川不再谦辞,自行入座,斟满三杯酒。
“第一杯,谢殿下当日相救之恩。”
那日江国公气极,挥鞭的力道都是下了狠手的。之后他整整躺了两日才将将养好皮肉,可以下床走动。当日若无四皇子及时出现,他还不知会伤成什么样,想来定是要去了半条命的。
与其说四皇子及时出现,仅仅是个巧的不能再巧的巧合,还不如说是他有意为之。后来他从崔驰顾和府内下人口中打听出来的消息,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至于四皇子如此费心救他于水火的目的是什么?江策川根本懒得去猜,左右他的目的达到了,这一点已经足够。
“第二杯,谢殿下前日相助之恩。”
宫宴第二日,江国公酒一醒回过味来之后,曾进宫一趟,两个时辰后才回府。自从江国公负伤归都后,当今皇上早已恩准他只每月初一、十五两日赴大朝会。而前几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那么江国公进宫的目的便不言而喻——为他封将出征一事。
从当时江国公园府后的反应来看,皇上应当有收回成命之意,可直到今日宫里都没有传出第二道旨意,然而江国公又没有任何反常和异议,其间也没有试图再次进宫游说。
再加上昨日崔驰顾托人传口信于他,前日轮值时曾亲眼所见四皇子常常随侍身侧的近卫出宫,所行之路直达镇国府。
综上种种,不难得知四皇子先他一步说服了江国公,以至他今日顺利出征。
只是同样一个问题,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有他是拿了什么筹码才说服江国公松口的?江策川心底拐了七八道弯,面上却一点心思没漏,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探究的目光。
“第三杯,谢殿下今日送行之谊。”
他要出征雁北,西城门是他比行的必经之路。按理来说,江国公和江夫人应当在城门外点将台上观他受封礼后送他出征。但江国公腿脚不便,又担心江夫人届时触景伤情,加上他隐约有所预感和猜测,已做好独行万里的准备,便也未让他们相送。
岂料四皇子竟体贴入微到了此等地步,特地于西城门望楼台阁设宴践行,他心中自然甚是感激。虽说关山北是他魂牵梦萦的故土,雁北是地终将奔赴的战场,但他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面对如此重任,自然免不了彷徨。而傅明渊此举,正好令他安心。
酒过三巡,江策川已有些醉意。许是方才四皇子的态度过于随和,他拎上酒壶,屈膝坐于望楼台阶上,自斟自酌,突然道:“殿下,您知道吗?今日出征,我打心眼儿里痛快,我盼这一日许久,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好在让我等到了。”
傅明渊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时不时饮上一口热茶。江策川也不求他的回应,他只是在心里憋得狠了,如今急需一个倾诉的宣泄口。
“我生在关山北的战场上,阿娘生我时,我爹正在关外抗敌,那一仗大胜。将士入关时,我正好落地。关山北的老者说,我是长生天的赐礼,拥有长生天的福泽庇佑。
“八岁前,我长在关山北的跑马场里,和驻边将士家中的混小子们混在一处,我的马可以载着我跑遍雁北所有的草场。在关山北,我是自由的,像塞外的鹰,没有束缚,整日在长生天上翱翔。”
傅明渊知道那一仗,那是永和十一年秋末,西戎骑兵大举进犯雁北边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关山一带的城池十有九空,昔日繁盛无比的“大漠栈道”变得残败而死气沉沉。父皇大怒,镇国公主动清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