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小子依然不明白,他干脆把话挑明了讲:“你还知道你出身侯府?他傅谦再如何也姓傅,到底是皇子。你以为你今天下的是谁的脸面?往小了说是你二人争吵玩闹,可往大了说,你就是不敬天家,罪可祸及九族!想想你陈氏满门!还不住口,给他赔罪?”
陈瑛也不是蠢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噪音含糊在喉咙里:“掌柜的!留一间上房,其余的都退了,等会儿把钱退给镇国公府三公子。”
看出他有想躲的意思,江策川也没拦,放他先走了。总归争执是因他而起,于是对傅谦一行礼:
“七皇子,臣替陈家二郎给您赔个不是。改日叫人把歉礼送到你宫里,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傅谦何其通达人心,自然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哪怕他再不情愿也别无他法,他陈瑛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少爷,而他傅谦不过是低贱婢女所生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目前自然开罪不起安烈侯府。可若是让他咬牙咽下这口气,他又实在不甘心。
正当他天人交战之际,又一道声音插入:“江公子,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殊荣,来日喝上一杯你的庆功酒啊?”
来者带笑,未见其人而先闻其声,似清泉鸣涧,冷悦动人。又观其人风貌,端的是朗月疏风,清儒雅俊的君子姿仪。
“参见四皇子殿下。”方才已准备转身进门的江策川一见来人,赶忙行礼。
“不必多礼,既不在宫内,又不在朝堂,自在些便好。”
来人正是四皇子傅明渊,他安坐在工部特地打制的棠梨木四轮车上,由近卫推着自人群中而出。
明明才是初秋时节,雍京不过才起几场风,同龄男子尚且只是多加一件外衣时,他已披上大氅,怀揣暖炉。身子弱,先天不足的病症可见一斑。
“四皇兄。”傅谦不情不愿地拱手作揖,算是行礼。先前一直端坐马车内静默无声的徐家小姐也掀起车帘行过一礼:“臣女徐骊珠,见过四皇子殿下,问殿下安。”
“七弟,徐小姐。”傅明渊一张口,话还未尽,冷风顺着喉咙灌进肺腑,一时之间止不住咽喉间的痒意,剧烈地咳起来,白瓷似的肌肤都漫上桃色,衬得脸色红润不少。
他这一咳颇有山崩海啸的架势,咳到最后竟差点咳出血沫星子来。一杆青竹似的腰身不由自主地弯折,几乎要从轮椅上一头栽下。
身体前倾,堪堪摔落地面的瞬间,突然迎面倒进一个滚烫的怀抱。抬眼,是江策川。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四皇子苍白修长的玉指抓紧自己胸前心口处的布料,将那上好的蜀云锦攥出褶皱。朝身侧一伸手,心领神会的雾月立刻递上今早出门前,夫人硬要塞到他手里的轻羽织就的氅衣。
轻暖的氅衣落到怀中人瘦削的肩膀上,披头盖脸围得严严实实,挡住外界寒风。江策川将人扶好,接过近卫的活儿,亲自把四皇子送到堂前。
遇到门槛时,傅明渊尚未来得及开口,突然之间一阵天旋地转,只来得及抓紧那人背后的衣袍,却在触及到那滚烫的体温时手指蓦地一缩,蜷曲回袖中。
江策川连人带氅衣地往怀里一抄,竟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查觉怀里的人有想外探的意图,略带薄茧的手扣住脑袋往回摁,脚下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甚至迈进门也没有放下人的意思,就这么一步步地把人抱上二楼,四轮车自有近卫抬进包间。
傅明渊被他那么用力一摁,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怀里。从背后看去,他单薄瘦弱的身形几乎完全被遮挡,只留下随行走而飘荡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孤度。似是恶狼咬在利齿间,含在口中守护的珍宝,外人不得窥探一丝一毫。
耳畔是自己跳动若擂鼓的心跳,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浅淡的衣物熏香,取而代之的,是那人身上独特的,自他出生以来便奔流在他的血脉里的,属于雁北,属于关山塞外风沙、烈酒、刀剑混合的战场气息。
傅明渊贪婪地埋首在他的颈间,呼吸着这道独属于他的气息。他曾无数次想过要占有这个人,但他明白,只有旷野无际的关山北才能生养出这样自由的男儿,而不是规矩森严的雍京都邑。
近卫赶在江策川之前,先他一步打开包厢门,安置好四轮车。江策川把人妥善安顿好,转身便要离开,傅明渊暂时收起心中杂念,趁他还没完全走出包厢时,把他叫住:
“江小将军,父皇半月后正式下旨册封,命你率军出征。届时我欲于北城门望楼设宴,同小将军饮一杯送行酒。不知小将军意下如何?”
“殿下相邀,岂有不应之理?半月后,臣必至。”江策川痛快答应,行礼后告退。退出厢房正欲沿回廊找陈瑛时,迎面撞上一人,抬头无比愕然:“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