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都会死。”多弗朗明哥扬起一个残忍的笑容。
是……吗。
费尔站在原地,在滔天的愤怒吞噬她的头脑前,恍若精密军刀般锋利的理智镇压了一切,她身姿笔挺,面容如同被雕刻的石像一般镇定。
她记得自己的原生世界有一个很著名的电车难题:在一个电车轨道上被绑了5个人,而它的备用轨道上被绑了1个人,有一辆失控的电车飞速驶来,而你身边正好有一个摇杆,你可以推动摇杆来让电车驶入备用轨道,杀死那1个人,救下5个人。你也可以什么也不做,杀死5个人,救下1个人。
在后续版本中另外的那一个人被加诸了高智商天才、社会精英、慈善家等等身份,但无论题目怎么变化筹码怎么加重,最终这个命题还是回归到一点——生命是否可以被定性定量地比较。
费尔无法对这个问题做出回答。
如果她在那柄把手身边,她会选择什么也不做,她不会拿命运的偶然与无常自我谴责,世界上亦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可以惩罚她。
而如今她握着这把手枪,在恶魔创造的荒谬规则中,她必须对生命作出裁决。
“我选择了之后剩下的人就可以活下来吗?”费尔问道。
“当然,”多弗朗明哥嘴角的弧度加深了,“我会允许他们享用淡水和食物。”
“之后呢?”费尔追问。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费尔军士。”那柄左轮手枪被丝线包裹缓缓离开多弗朗明哥的掌心,随后来到费尔面前。“你只能为此刻作出选择。”
她只能为此刻作出选择。
阴影中的费尔接过了手枪。
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的、永世不移的法条,任何真理都在因时因地因事变换着范围,在广袤的大海上她要遵循何种正义根本无从参考,她无法保证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正确的,她只能尽可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哪怕不人道,哪怕罪恶。
她是决策者,她不可以再躲在温室守则的背后充当好好先生了。
荒野可没有园丁保证雨露养料的充分供给。
费尔深吸了口气,感受着血液流过全身。
不可以退缩,不可以懊恼,不可以自暴自弃,既然没有正确的答案就倾尽余生弥补错误,她没有时间犹疑也没有时间停滞不前,所有的一切都由她来背负。
这是她的正义——背负罪恶的正义。
“你叫什么名字?”费尔走到其中一名士兵的面前,问道。
“伊顿?科尔。”士兵的眼神闪烁,马上他就明白了费尔的意思,蠕动了下嘴唇答道。
“海军编号。”费尔给枪上膛,随后指着士兵的头颅。
“263支部,编号38。”他答道。
“有亲人吗?”
“父母健在。”
“对不起,我亲自到他们面前谢罪的,伊顿?科尔军士。”费尔定定看着士兵的脸,像是要镌刻进脑海。
“喂喂,开玩笑的吧……”巴法罗看着费尔的动作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他们不是同僚……”
“砰——”枪声响起,汩汩的血液自士兵身下流出,在遥远的263支部,一张生命纸悄无声息地燃尽。
“埃迪?大卫,263支部编号77,家里有一个妹妹。”“砰——”“乔治?赫尔曼,263支部编号54,父母双亡。”“砰——”“雪勒?莉娜,263支部编号46,祖母健在。”“砰——”
四名士兵,她全都记住了。
是她选择了成为海军,是她选择了负隅顽抗,也是她选择了杀死这些士兵。
她会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担责,她会竭尽全力离开这里,不隐瞒这里发生的一切,不隐瞒她射杀同僚的事实,她会亲自向他们的亲属和战友谢罪,然后她会想办法回来,亲手向多弗朗明哥复仇。
由她来承担这个计划中所有的死亡。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船头的海鸟被恐怖的噪声驱逐散开,纯白的羽毛从天际缓缓滑落,甲板上的托雷波尔举着手杖放任鼻涕落下,迪亚曼蒂微微挑眉手指摩挲着剑柄,古拉迪乌斯双手环胸静静站在一旁,柯拉松的神色被掩藏在夸张的浓妆下,羽披中的手指不由得紧紧握在一起。
“游戏结束了。”费尔看着满地的尸体转身把手枪扔向多弗朗明哥。
“结束了。”□□部簇拥着的多弗朗明哥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凝固的、僵硬的表情。
那种感觉又来了,明明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但费尔的身上却流露着与那个男人相似的气息。
不……不对……还是不一样的。
多弗朗明哥看着费尔那双燃烧着焰火的双眼——她还是会憎恨的。
但比起他,那个屠戮了她故国的世界政府更值得憎恶,不是吗?
“游戏结束了,今天。”收敛的笑意再次展开,多弗朗明哥看着费尔冷冽又愤怒的双眼,在她一点一点沉下来的脸色中轻轻吐露出冰冷玩味的词句:“明天继续。”
驯服野鹰的第一步,将它放置的特制的鹰架或者牢笼中,持续看守,一旦鹰有闭眼睡觉的迹象,轻轻晃动鸟笼或者发出声响使其保持清醒,利用生物共有的疲惫困倦来消磨野性,提升恐惧,建立依赖。
“对了,罗。”正准备离去的多弗朗明哥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说道:“还没给你介绍过呢,这位费尔军士,似乎是你的同乡。”
他的笑容残忍恶劣。
“来自白色城镇的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