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什么难以忘怀的回忆涌上他的脑海,眼前人苍白的脸几乎要皱成一团了。我忽然很好奇凯厄斯对他做了什么,加训吗?
“本能使然。”我点点头:“好吧,可以理解,但除了对卫士的专业素养。”
他的表情和便秘了一样,大概想吐槽但碍于愧疚又或者畏惧没说出口,我也耸了耸肩,心想长老们不是制定过禁止在沃尔泰拉狩猎的法律,又重复了一遍:“带我去见凯厄斯吧,谢谢。”
“大人在训练场,你即将成为第一个见到沃尔图里训练的人类。”
我干笑一声,这话说的,要不是出于某种人尽皆知的原因,怎么会有人类胆子大到去那里,不要命了吗?
“那还真是……荣幸。”
德米特里偏头瞄了眼道:"早在沃尔图里成立之前,凯厄斯长老就负责所有人的训练了。"
我捕捉到关键字眼,连忙追问:“成立之前?那是什么时候?”
“大约在公元前1400到公元前1200年期间,那时我还在埃及的族群,直到阿罗邀请我加入现在的家族……其实区别不大,沃尔图里有这么一位战无不胜的领导者几乎人尽皆知,我真的怀疑过他是从古希腊神话中走出来的存在。”
“战无不胜吗……”我轻轻地琢磨这个字眼,想起似乎永远被笼罩在血腥中的梦。
那个岛会是米诺斯文明的起源——克里特岛吗?那会是……开启我们一切故事的地方吗?
“这是真的。”感受到微妙的沉默氛围,德米特里以为我不信,补充道:“三位长老携手带领家族打败了罗马尼亚族群,取得了现在的统治地位。稳固政权后,凯厄斯长老又带领军队剿灭了欧洲的月亮之子,也就是我们的天敌——狼人。”
我嗯了一声表示在听。一对一辅导时,凯厄斯拿着又厚又重的古书给我补习过他们的历史,那些狰狞可怖的插图我至今难忘。在自家的记载中,罗马尼亚家族只专注于培养吸血鬼强健的体魄,统治者自身并不拥有超自然的本领,他们低估了特殊能力在战斗中能带来的好处,导致了必然的失败。
渣滓、无赖、贪生怕死的亡徒。凯厄斯如此评价过去的敌人,愤怒和憎恶的火星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他们或许有什么过节,但史书上没有记载。这太正常了,王朝的更替总是伴随着旁人无法想象的秘密,无论是在人类还是吸血鬼的世界里。
“可惜,到现在还有两个丧家之犬没被逮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德米特里笑得冷冰冰的,此刻更像真正的魔鬼:“史蒂芬和弗拉德米尔,他们无法躲避沃尔图里一辈子。”
一丝模糊而异样的感觉闪过,我愣了一下:“什么?”
“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两个罗马尼亚余孽,”德米特里颇有耐心地向我解释:“尤其是凯厄斯长老,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憎恨过谁,就连狼人都没得到这种待遇。如果被发现,他们的下场一定会很惨烈。”
“被他惦记可不是什么好事……那两个人对他做了什么?”
德米特里身上的轻松全然消失了,取代戏谑语气的是罕见的凝重:"我不知道具体原因,大概只有另两位长老清楚吧。不过一点传闻还是听过的,不然我岂不是白活这么久了。"
我专注地望向对方,凝聚了自己十分之十二的注意力。
“我不保证是真的。”他顿了一下:“只是据说……罗马尼亚袭击了希腊,包括凯厄斯大人的故乡,他的民众好像……全部遭遇了屠戮。”
啊,克里特岛……战争……
就像微风掀起无形无影的纱帘,有什么久远的记忆微微颤动,似要挣脱却终是没能掀起涟漪。
“快到了。”德米特里打住八卦,悄然提醒了句。我这才注意到脚下的石砖被高低不平的土地取缔,周围少有建筑物,视野被连绵起伏的山脉占领。“其实我建议你离训练场远点,我们打起架来可不分敌我。当然,我说的是内部训练。”
我没理他,目光在交织的黑影里扫视,专心致志寻找此行的目标。震耳欲聋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大地仿佛也跟着晃了晃,轰隆声传来,掀翻的烟尘一阵又一阵。世界几乎变成昏暗的黄沙颜色,直到冷风把眼睛吹得酸痛,我才在分开的一团黑影里看到那抹灿烂如阳光的金色。
他旁边站的是那对天使双胞胎,三人似乎刚结束一场战斗,凯厄斯模糊的身形晃动着,等到他停下讲话的动作,我堪堪开口:“凯厄斯。”
男人猛地转身,下一秒就出现在面前,一向矜持高傲的面具脸难以维持:“你怎么在这?”趁死亡注视投在德米特里身上前,这家伙早溜走了:“辛西娅,这对人类来说足够危险。”
“我是来找你的。”我紧紧扯着长裙,努力不让它遭到吸血鬼扬起沙尘的摧残,让人感觉好笑的是其他卫士居然有意后撤,离我们远远的,反倒方便行事了。
他听到这句话后,微愠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嗓音美好得像在歌唱:“我们回去说。”说罢就要回头向卫士传达示意。
“没关系,在这里也可以。”我忙不迭拉住这个脾气捉摸不定的祖宗:“就是一件小事。”
凯厄斯眉心微蹙:“小事也值得你专程跑到危险的地方来吗?”他摆弄着衣服,示意我说下去。
“我来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寄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意识到危险,手心沁出一片冷汗。
“给谁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脸色也愈加发黑,像是准备给罪犯下达判决书。
“寄到福克斯,给我的养父。”就算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面对真实的暴君,我还是不免发怵:“你愿意吗?”
凯厄斯没说话,我鼓足勇气去看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一时间气氛阴沉得可怕。终于,他开口了,语气可想而知地恶劣:“辛西娅,你准备逃离沃尔图里吗?”
我承认我确实很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可惜现在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世上到底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了。而且,就算是离开,也是正大光明来得比较好。
“我只是在邀请你。”我平和地对他说:“那是你自己的脑补。”
“哈,真的不想吗?从我的眼皮下走掉,去找你亲爱的卡伦一家和那群人类,回到那个偏僻落后不知道哪好的小镇。辛西娅,待在我身边就这么不堪吗,让你感到厌烦?”
我很想打断他的话,可这个活了上千年的家伙看上去比我精力充沛得多,根本没给我插嘴的机会,一个劲地抒发自己的意见,虽然里面有的是事实。
“那你呢?”我拉住他的手,过于冰冷的温度差点让我想松开,但还是忍住了:“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实在突然,甚至莫名其妙。凯厄斯愣了一下,随即阴冷地抬起眼,浑身上下散发着煞气:“你在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嗯。”我握得更紧了,确信其他人没胆量偷听后缓慢坚定地问出心中的困扰:“爱情是平等的,在好的亲密关系里,人格的平等是最重要的。哪怕是人类和吸血鬼,大自然法则下的天敌,也要学会理解、尊重、包容。无论多么要好,我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原则,需要不断磨合,互相承认,彼此认可,而不是一方把另一方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凯厄斯……其实我很好奇,你爱的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你面前的这个歌者?你爱的究竟是我忘记的相处的记忆,还是不完美不完整的这个人?”
他彻底怔住,精致的脸庞因茫然而呈现出一种淡然的惨白。
“我爱你。”我几乎能看清他颤抖的每根眼睫,那团似乎永远不会化开的红色海洋,还有扭曲而羸弱又不堪一击的暴戾。他的嗓音几近沙哑,难以想象这是吸血鬼能发出的声音。
“我爱你。”他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没说话,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对你的渴求深入骨髓,渗透皮肤和凝固的毒液。”凯厄斯冷笑一声,像一朵残忍美丽的罂粟:“亲爱的西娅,你该如何想象我失去深爱的你的痛苦呢?吸血鬼在被转换的一瞬间会保留一切,容貌、性格,还有情感。我的愤怒燃烧了上千年,也无法熄灭,更无法抹去对敌人的怨恨和密密麻麻、幽灵一样纠缠着我的痛苦。如果它能烧死我就好了,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他的手指不容拒绝般撬开我的指缝,粗暴地/插/了进来。
“亲爱的西娅,你该如何想象我与你重逢时的欢喜呢?枯木逢春,你的出现把一个万念俱寂的人从摇摇欲坠的悬崖边拉了回来。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凯厄斯哈了一下,饱含自嘲:“只是以前我还不是吸血鬼,现在不过是我们的爱得到了基因的肯定。辛西娅……你是属于我的,无论过往还是将来。”
他的语气怜悯又恳切,矛盾到疯狂:“不要离开沃尔图里。你走不掉的,德米特里是最优秀的追踪手,即使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找回来。”
我的嘴唇动了动,非常轻微:“沃尔泰拉是个值得观光的好地方,沃尔图里也有不少好去处,我更没有讨厌你。就连现在……你还是没有尊重我的意愿。凯厄斯,福克斯是我的家,我回福克斯又不代表我就会永远离开。我需要找回记忆,需要继续完成人类身体的成长,需要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平等。今天的早些时候,我还考虑过变成吸血鬼的可能性。而你……就这么怀疑我对你的感觉吗?”
凯厄斯愤怒的表情以无法想象的速度飞快凝滞,仿佛一切生机都退却了,残余一张惨白破裂的空壳。浓厚的红色吞噬了所有情绪,衬得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强烈的波浪几欲破茧而出。
如果不是吸血鬼没有眼泪,我都要以为他快哭出来了。
“拜托了,不要离开我。”凯厄斯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情人在低声诉说爱语。
我垂下头,逃避着他的表情,死死盯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如果这就是你的爱……我还是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