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提议,或者说是条件交换。我没想到凯厄斯真的能同意,因为他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喜悦中间,变成某种扭曲的形状。
“你做了什么?”吉安娜放下处理到一半的公务,拉开椅子,好奇地凑过来。“我听说……最近卫士们在训练里混得很惨。”
我收回眺望宫殿外远山的视线:“什么训练?”
“噢,”吉安娜今天披散着长发,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得到凸显。她揶揄般挤了下眼睛:“沃尔图里卫士的训练一向由凯厄斯长老负责。海蒂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她说就连亚历克都被虐惨了。那位大人最近的心情……很奇妙啊。”
我眨眨眼,决定装哑巴。不过在那场谈话后,凯厄斯消失不见的频率明显变高了,这反倒让我有更多机会和吉安娜相处——作为这里唯二的人类姑娘,我们都乐于和对方呆在一起——于是几天下来,我被她对吸血鬼生活的八卦之魂狠狠震惊到,不亚于爱丽丝在飞机上带给我的感受。
“海蒂,”我提到这个名字时内心仍然很微妙,偶尔回想起她迷惑性十足的笑容:“她经常带游客回来吗?”
吉安娜沉思了一会儿:“也不算……大概每月一两次。阿罗长老不允许他们对沃尔泰拉城的民众下手,所以有时候需要从城外带回一些人。不过我想,他们应该都会自己找地方狩猎吧。”
每月一两次,之前碰到的那个旅游团大概有二十多人,而据说固定卫队成员只有九名,再加上三位长老……我更加相信吉安娜关于他们额外捕猎的猜测,就是不知道吸血鬼的身体结构和饮食组成是怎样的,好想研究一下啊……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的无法避免被转换的命运,要做的第一件是就是素食,第二件是就是改良沃尔图里的食谱、看看如何能在不影响生活的条件下最大程度避免吸食人血。
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我苦笑一声,这个想法现在看来有些天真,希望更坏的设想不会成真吧。
“对了吉安娜,这附近有森林吗?”
“有的,普利奥宫就建在山上,后面是成片的密林。听说和训练场很近……当然,我没去过。太远了,也很危险。”或许是提到了吸血鬼有关的事,她眼中放光,下意识又拿起文件夹。
好吧,我还挺想去悄悄参观一下,不过很容易被发现吧。我考虑了一会儿,因无法确定那边的安全性,决定把这个计划暂且搁置到一边。
“需要帮忙吗?”
“哦,亲爱的,”她慌了一下,连忙摆手:“我一个人没问题的。”我扫了一眼办公桌上堆着的杂物,表示怀疑。但吉安娜的态度异常坚决,好像如果同意了我的建议就会被什么怪物吃掉一样。
离开前,我询问在哪里可以洗照片。对上她困惑的眼神,我打开相机向她展示,眼前人吃惊地捂住嘴巴。“这,这,什么时候!”吉安娜接过“烫手山芋”时一直在抖,险些尖叫出声。缓了片刻,她压低声音:“你自己一个人溜出去,没被发现?”
我摇摇头,但也不能完全确定:“大概率没有吧。目前还没人为了这个找我。”
她张了张嘴,神情变幻莫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照片洗出来后,你打算干什么?”
“唔,目前的打算是和明信片一起寄出去,寄给我的养父,让他放心——我过得还不错。”
吉安娜看我的眼神也像看一个怪物。“这是秘密。”我用很小的声音说:“不用担心,凯厄斯那边我会解决……而我唯一的亲人和好友们,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我很想大家。”剩下半句“其实我也说不清在这里的生活是否还好”被我含在嘴里,嚼碎了咽进肚子。吉安娜犹豫了很久,看起来被说动了:“好吧,就这一次。”她飞快把相机装进自己某个奢侈品牌的包包,“你该多小心些,他们的心思变得很快……”
亲爱的查理:
晚上好。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大概在就着炸鸡看比赛吧?如果你的手现在停住了,那就是被我说中咯?
好啦,不开玩笑了。我现在在博洛尼亚大学读书,一切都很顺利。靠着窗台写字,抬头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这里几乎没有污染,和雨中的福克斯同样美丽。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和爱丽丝旅行的时候碰见来自意大利的校委会成员,对方提到高中生参加的交换项目,我很感兴趣。所以想着证件都在身上,脑袋一热就过去参观、甚至直接上课了。我很抱歉晚了几天才和你说。这个月来有很多问题让人焦头烂额:语言不通、思想差异、课程进度什么的。不过我遇到的人们都不错,除了一些生活习惯上的分歧。我还交到两个朋友,一个是热情美丽的姑娘,一个是位先生。悄悄说一句,他是金发哦。总的来说还算愉快,放心吧。
或许,我希望你现在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贝拉?
P.s.能否帮我把平安的消息转告卡伦一家?可恶的国际电话,我下个月就去办张新卡。
P.p.s.附上在佛罗伦萨旅行拍的图片,希望你喜欢这里的风景。
你亲爱的,
辛西娅·斯旺
感谢万能的沃尔泰拉百货商店,我在那儿买好了写信需要的材料。而且没人动我的包,它和我一起被某人带回房间——幸亏被丢到角落里后无人问津,我的小秘密才不会被发现。
不知道他是根本不在意还是尊重别人的隐私,我希望是后者……即使可能性不大。
吸血鬼的嗅觉灵敏到什么地步了?我把信件收好,藏在书架上我常翻的几本中间。语言真是奇妙,只要有了兴趣,加上一位好老师——我现在不但能说和听懂一些句子,还可以和凯厄斯进行简单对话——如果自动忽略他嫌弃进度太慢时的一些嘲讽,这段学习历程简直算得上令人愉快。
“吉安娜给你准备晚饭了吗?”
石门被推开时悄无声息,阴冷的风打着旋儿从走廊刮进房间,我的小腿窜起浅浅一层鸡皮疙瘩。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谁,我就没有改变趴在桌上的姿势,懒洋洋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没什么精神。”他走到我身旁,自顾自说着,冰凉的手拨开额前的发丝,碰了碰我的额头。
……不,我只是纯粹懒得动而已,你不要多想。
我斜睨了一眼,发现这人径直在床边坐下,锐利的眼睛好像在盯着我,脸绷得紧紧的,嘴巴也抿着。这样子叫人看了总以为他在生气,但后来我想,他可能只是扮演僵硬的石头太久,久到已经不知道如何和活人相处了。我又换了一个姿势,他的注视让我不太自在,但并不难受。“你呢?”我把自己的胳膊当枕头垫在脑袋下:“也……吃过了吗?”
凯厄斯眼中的红色好像明亮了一点:“很想知道?”他开口说话了,仍是轻轻的耳语声。我点点头,看见他脸上浮现一个充满恶趣味和得意的微笑。
……不得不说,他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让我多了几分“这人被转换时还很年轻”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