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地,一声刺耳的惨叫划破沉闷,我的眼珠有所感应般转了转,瞄见一滩刺眼的红色。
然后,大门被人从里面合拢了。
……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此起彼伏的尖叫、呼喊被关在里面,偶尔传来沉闷的砰响,似乎什么坚硬的物体撞进了墙里,嵌在上面抠不出来。我开始厌恨自己比别人要灵敏的感官,它们在此刻变得如此鲜活,仿佛想帮我抓住全部细枝末节,还原想象中的画面。
……快跑。
快跑。
快跑!
快离开这个魔窟!逃离这个地狱!
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我试图挣脱海蒂的束缚、把门打开,可无论我多用力,女人都保持着优雅的模样,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只蚂蚁从她手心爬了过去。
时间被拉的很长很长。漫无止境的地狱协奏逐渐消颓,伴随着的是缓缓流出的液体,一点、一点,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猩红的,汨汨的,粘稠的,把满是尘灰的地面染上凝固的黑色。
那种前所未见、而在此刻无比真实的血色,混杂了泥土,蔓延至我脚边,我能看清里面奇怪的碎渣、翻滚的颗粒,和由小变大最终炸裂的泡沫。
我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这是幻觉吗?我好像从血液倒影的镜像里看见了很多东西,有头发花白的夫妻,有沉默寡言的青年,有热情欢快的男孩,还有那个瞪了我一眼的女人。
前一秒他们还生机勃勃,热闹地往前走去;下一秒就死寂沉沉,变成冰冷的尸体。
是吸血鬼们快等不及了,沃尔图里们等不及了。是他们必须要进食,必须要人类的血液,必须要杀戮。
辛西娅,这是必要的。
一脸悲悯的海蒂的形象在脑海里闪回,各个器官都逐渐复苏,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这不是必要的。
我连连向后退去,海蒂投来疑惑的一眼,却松开了手。
我瞧见手腕处有一圈红痕,很显然恪尽职责的看守已经收足了力气,可它的颜色比起那潭汪洋还是太过浅淡。
我的手指蜷缩起来。有人说什么来着?
……离那群自虐的变态远点。
是啊,这不是必要的,卡伦一家就不以人类为食,原来这就是他们黄色眼睛的由来。
但沃尔图里不。上位的统治者不会在意蝼蚁的死活,对他们而言,这只是自然法则里微不足道的一环。难道还有比生存更合乎常理的事情吗?
卡伦一家是意外中的意外,几乎不可能的存在。
——而吸血鬼从始至终都是人类的天敌。
“海蒂!”
身后传来穿透力十足的呼喊,尖锐,狡诈;我曾在哪里听过它。
身穿深色袍子的人影掠过,走到我前方时猛地顿了一下。我的大脑塞满了各种声音,吵闹的有点让人崩溃了。浑浑噩噩地看了一眼,我瞧见一张让人生理性恶寒的脸。
——哦,是德米特里,那个攻击我的吸血鬼。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碰见我,表情有一刻变得古怪极了。“海蒂,这批食物尝起来怎么样?叫他们给我们留点。”
那种表情很快消失不见,德米特里转过去,弓着身冲进门里,并向同事致以亲切的慰问。
啊,食物。
我面无表情,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
植物是动物的食物,动物是人类的食物,人类是吸血鬼的食物。
女人因得不到认同厌恶我,亚历克撞得她不轻。人们因陌生疏远我,海蒂过来陪伴我,顺带吐槽伙伴。
我看不清、也猜不透这些行为背后究竟有多少因素交织,又分别是什么。
但有一条高居在上,悬在所有人的头颅上而永恒不变。
人类,是吸血鬼的食物。
“辛西娅?”
有人叫住了我。但我大脑里充斥的混乱思绪已经够多了,撑的后脑勺生疼,几乎下一刻就要结束这漫长的崩溃,轰地一下爆炸,毁灭整个世界。
那人还说了些别的什么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有冰凉的事物触碰我的肩膀,然后是下巴,还有脸颊。我的身体转了一圈,但不为自己所控,脑袋也被强硬抬起,朝向指定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视线逐渐回笼,能对上焦的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是苍白到发指的皮肤。
人类,城堡,血液,游客,皮肤,尖叫,需求,生存,法律,死亡,憎恨,喜爱,友好,恐惧,害怕,未知,茫然,战栗,颤抖,温暖,孤独,厌恶,未知,害怕,憎恨,厌恶,害怕,厌恶,憎恨,厌恶,厌恶,厌恶,厌恶……
我看到一双澄澈的红色眼睛,紧蹙的眉心,关切的神情,抿着的嘴唇,灿烂的金色长发。
大脑承受不住过多思考时,所有色彩都会被吞噬,变成一片刺目而无瑕的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冷静,很轻很轻。
“令人作呕。”
我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