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衡。
心跳声不断放大、重叠,汇聚在胸腔,发出沉闷的雷鸣声。空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有什么濡湿的东西浸没了嘴巴。慢吞吞地用舌尖在口腔内顶了一圈,我才迟钝地发现那又咸又苦的东西是我的血。
整个狭小的空间有一瞬间静默如永恒。我不清楚外面的人为何没发觉屋内巨大的动静,但眼下,除了自己像一台半残废的机器蜂鸣作响外,其余两个不知道能否称得上“活物”的家伙,不约而同安静地装哑巴。
有没有人能来理我一下?
这个时候,我无比怀念和他们相比起来、非常亲切的卡伦一家了。
一阵急促的风刮过我脸庞,锐利的气流像锋利的玻璃碎片。金色头发的男人单膝跪在我身侧,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力气大得惊人。我不觉得他和善,但鉴于他刚阻止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或许我可以暂时把他当成……半个“救命恩人”。
“别……疼。”
我说真的,如果不是因为救命的缘故,我都要怀疑那仿佛要把骨头掐碎的劲头是在谋杀我。
大脑晕晕沉沉,真正的蜂巢都没有它这么能响。我试图让目光聚焦,然后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皮肤是如今连我都熟悉的那种颜色,五官精致,流畅深刻的线条婉转在一张苍白面具上,整个人像是从奥林匹斯走下来的古神雕像。金色的长发条不紊地披散在它们应属的位置,没有因刚才的打斗沾染一点凌乱。如果不是那双一直恶狠狠盯着我的漆黑眼眸,我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亡,见到了主的战争天使。
这样一个美得不真实的……人,英俊的脸庞扭作一团,复杂的神色在上面翻腾;他眼中时而扭曲时而痛苦,视线却无比专注,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一分。
“你流血了。”
他猛地松开手,撒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般,恶狠狠地吐出金贵的四个字,仿佛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呃,啊,是的,我流血了——所以这位先生,拜托你能把我送到医院吗?
我希望自己能顺利说出这样的请求,但糟糕的身体状态先人一步,搅得我一阵天旋地转。我不得不闭上眼,忍着呕吐的念头,任由鲜血从齿间滴落,意识被潮水冲散。
彻底昏迷之前,我感受到有什么人以一种极致克制的姿态,把我整个横空抱起。没有直接触碰到我的皮肤,而是紧紧攥着衣料;我很担心那单薄的衣服会在战士的手下化成碎片。
“凯厄斯,我的名字。”
天使丝滑的声音宛如叹息,高贵的君主降下他的名号。如果他去唱歌剧,我一定会捧场……
这是沉沉睡去前,我唯一的想法。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有福克斯高中,有查理,有卡伦一家,还有那绵延不绝的高大山谷。一如往常,我坐在教室的椅子上等待上课,却迟迟没有老师进来。一群身着灰黑袍子异常貌美的家伙出现了,声称是我们新的老师。凯厄斯在人群中领头的位置,朝我走近,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对……他们真的是老师吗?我感到疑惑,竟从旁边的窗子跳了出去;还好这里是一楼,学校里都是大平地。这样想着,我在草地上奔跑,被凯厄斯尾随,却异常地没有紧迫感。
我撞见了爱丽丝。我是来保护公主的,你这恶龙不被允许进入人类的王国。她一脸严肃,对凯厄斯说,身后站着其他家人。
亲爱的,好好看清楚,我才是来拯救你的。凯厄斯丝毫不畏惧爱丽丝,凑近我,在温柔的鬼魅嗓音中,冰冷的吐息附上我的脖颈。
忽然查理跳了出来。他穿着制服,一边吹哨一边咆哮,对着左右两边人大吼。你们都是恶魔的爪牙,赶紧离开我的女儿!
不,我才是骑士……我梦幻地对他们三个说,然后啪地一声——
我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小小的镌有古老花纹的屋顶,让我想起童话书中公主居住的城堡。思绪漫无目的地飘了一阵,我才恍惚意识到,这里没有公主、也没有骑士,但身下柔软的床垫时刻提醒着,我确实被一群不亚于恶龙的邪恶家伙掠走了。
所以,这里是哪?魔鬼的宫殿,还是孤屿上的高塔?
想起晕倒前受的伤,我尝试着动了动手脚。好消息是,胳膊无碍,出血的地方也被纱布妥当包扎好;坏消息是,虽然没有骨折——我猜测是脱臼——腿也完好无损,但一动肌肉就会因拉扯而感到疼痛。
居然给人质不错的待遇……
辛西娅,不要灰心,还有家人和朋友在担心你啊。
稍稍打起精神,我迟缓地直起身,准备龟速下床去外面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砰!
又是一声巨响,石制屋门被甩到墙边,隐约发出哀鸣。
“好像就没见你正常开过门。”
我看着和梦里的身影重叠、向我走来的凯厄斯。不同的是,现实里这个总是带着一脸怒容,非要把漂亮的皮肤弄的狰狞。
……暴躁狂是什么意大利的特产吗。
“伤没好就想着下床,谁给你的勇气?辛西娅,我希望你的大脑不会比外面那群新生儿更加愚笨。”
他怒视着我,一双眸子像是要把我洞穿。这次不是漆黑,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着的鲜红。
一如往日。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紧接着劝慰自己一个巧合不能说明全部,这群家伙也许都是红眼病患者也不是没可能。金色长发,红色眼睛,细腻声音……只有这些并不能说明他就是我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但,我下意识轻咬嘴唇,但是,凯厄斯是那个人的概率明显更大。
他到底是谁?他从哪来?为什么我会不断梦到他?若干问题争先恐后从我内心苏醒的火山口喷涌而出,隐形的小爪子抓挠我的心尖尖。或许还没到问这些的时候,辛西娅,你要忍耐。
我不是故意不理凯厄斯的,但他好像真的以为我把他忽视掉了。好吧,这也情有可原嘛!
他漂亮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凶恶地把被我掀到一边的被子扯回来,拍到我身上。我偷偷摸了一下被子边角,刚刚没发现,这布料是我只在西雅图时见到的那种高级货,甚至更上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