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口吻云淡风轻,仿若说的不是自己曾经历过的事,而是旁的人那里听来的一些闲话一般,但宁颂微知道,从那时到后来,甚至在她遇到他之前,萧霁的人生,于他而言,定然比地狱还不如。
那样自小惊才绝艳,傲然众人的天之骄子,被碾进泥里,比之她如今的处境,实在凄惨太多。
萧霁说罢,无声的叹了口气,“后来的还想听吗?并非是很愉快的趣事。”
“可是,你的手筋后来已经接上了,有武艺傍身,为什么不逃走,去幽州?”宁颂微想她也许太残忍了,对萧霁来说,明明是最不堪回首的伤疤,她也许不该去问,但若是不问,她心中的结又如何能解。
男子的眉眼敛去冷锐锋芒,在灯烛下犹显温雅英俊,“郡主可听闻过塞外狄部?”
宁颂微摇首。
他眸光悠远,看着桌上饭菜,“我的母亲,是狄部的圣女,萧宏伐胡,为了狄部的百姓安生,她嫁去幽州成了萧宏的月姬。狄部是信仰血脉和大地的一族,族人皆……”
话还未说完,门外已传来叩门声,李嬷嬷的声音自外面传来,“陆小姐,热水备好了,可要现在沐浴。”
宁颂微看向萧霁,萧霁则面无波澜的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余下的事,下次再说吧。”
她蓦然回神,几步走过去拉住了萧霁的衣袖,也不作解释,便拿起桌上他解下的束袖来,仔仔细细的替他穿戴好。她这时终于明白,那日她在客栈出言不逊,奚落他时话语间提及到他的母亲,那时他仍是未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举止,但其实心中,该是如何煎熬。
她低头,“余下的事,不必再说了,下次若有机会,我想知道,当日弃婚而去时,你可曾有过挣扎。”
院中雪满冷夜,萧霁站在亭中,阖目想着宁颂微最后说的话。他这一生,与她的缘分,就好像漂浮在河上的一叶小舟,次次看到可待停泊的码头时,便会来一阵疾风骤雨。
八岁那年,那个站在他面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笑眼如月,小小的一个人儿在当朝最有权利的几个人面前,丝毫不扭捏,红绸扎着一对总角在小脑袋上,仰起脸来抱住他,稚嫩的嗓音很是响亮,“你的眼睛同我母亲一样,爹!快瞧这个哥哥!”
那时他的父亲,在宴后曾有意无意提到,宁丞相有意将宁二小姐与幽州世子结亲,而众人皆知,他便是父亲早内定好的幽州世子。
后来,娇蛮任性的宁二小姐来幽州没几日便水土不服,整个人病恹恹的,本想着来幽州游乐玩耍,最后连王廷的宫门都出不去,病是病了,却还是乐天的很,王廷里的宫人都极喜爱这小小的宁二小姐,任她使唤。
有一个老嬷嬷见宁二小姐在宫内养病闷闷不乐,便常讲一些幽州的风土人情给她听,四岁的孩童正是天真好奇的时候,听了许多长宁城里没见过的物什便心心念念想去看。
那时萧霁性子有少年人的张狂傲气,在幽州王廷里受萧宏宠爱,自己也武艺不凡,便也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桀骜,宁二小姐趁着宣明帝带众人出宫微服的时候便“萧霁哥哥萧霁哥哥”的央求他带她出去看看。
萧霁便也未多犹豫便偷带了宁颂微出去逛街市,便在回来时,遇到了危险。
他自始至终记得那时她被人打晕到地时,脑后缓缓流出的血,浸湿了泥泞的黄土。直到多年后再次遇见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她,那眉眼间的趾高气昂和黑眸里跃然闪动着的狡黠再熟悉不过,而她,原来早将儿时那短暂几日的相处全然抛弃在过往的时光中。
好久未曾如此惬意安宁的沐浴了,宁颂微还在回想方才萧霁讲述的那只言片语,她虽不了解胡族,但也知道有一些胡族对信仰极其重视,而他们所谓的信仰,并非一个虚构的神,而是自然大地,身体发肤,萧霁明明恢复武艺却不肯自救的缘由,大约是,他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能罢。
也不知何时,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耳边似是有人在轻声询问些什么,宁颂微很想睁开眼去看看那人,但不知为何,她实在太累了,累到眼皮重的无法抬起,只想就这样睡下去。
她坠入到漫天黄沙之中,放眼望去,天地间都迷蒙一片,隐约有建筑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她逆着黄沙奋力向那建筑走去,眼见那威严嶙峋的沉沉宫殿楼宇林立,门口却有一个少年兀自站着,左手背于腰后,右手把玩着手里的银色长剑,那剑在他手中行云流水,游刃有余,少年眼梢神色轻慢慵懒,望向宁颂微时,笑得玩世不恭,“你若是再慢些,哥哥就不等你了。”
他是谁?为何感觉这般熟悉又陌生。
宁颂微张了张口要询问时,却发觉自己发不出声音,于是慌张的抚上自己的颈部,看向那少年,想让他明白自己需要一个大夫来,但那少年却似是浑然不觉她的不适,又笑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告黑状。”
她顿时急得跺脚,想说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呢。正在这时,宁颂微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光线昏暗,而梦里的感觉残留在意识当中,令她一时间分不清现实梦境。
等到刺骨寒意攀上指尖之时,宁颂微终于缓缓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