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颂微搓着步子要同他角力,萧霁似是不耐烦,松开手腕便揽上了她的腰肢,稍稍施力向前一带,她又羞又恼睁开眼,就看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张方桌前,桌上笔墨纸砚齐全。萧霁站在她身侧,余光中瞧到他披了一件深锦外袍在肩上,而下半身也并非如她所想,而是穿着正常的中衣。
这屋子中本就借着她带来那盏灯烛勉强视物,到了屋内的这一边更是只能看清一些室内的轮廓罢了。萧霁用镇纸将那封和离书压好,从旁边拿出一方印泥盒子,放在了旁边,“按吧。”
宁颂微诧然抬首看他,见萧霁不带丝毫情绪与她对视,手却慢条斯理的将外袍上的衣带系起来,遮去了裸露的上半身。
“我按与不按,有什么区别吗?”
她双眸一瞬不瞬的直视着他,似是想从那双幽深晦暗的眸子中看出任何端倪来,可除了无边漠然外,毫无所获。
萧霁微抬下颌,垂眸看她,“那要看收到信的人怎么想了。”
徐冉怎么想,宁颂微并不在乎,这和离书本就是他写下的,在交给她的时候,他便已按上了自己的印鉴。
她低头思索半刻,便挽袖抬手,拇指沾了印泥,落纸时,却悬在那最后几个字上久久未下。
此生遗憾,万不及一,吾妻颂微。
秀致眉眼轻颤敛起,宁颂微想起侯府数个日头倾斜的落霞中,他们二人用过晚膳后,徐冉总会问她愿不愿陪他在府中花园散步,她从不拒绝,两人便同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一前一后缓步走在石径上。初时他会讲些朝中之事,而她总听着出神,大约察觉到了她不爱听这些,后来,他便转而和她谈论一些书籍作画。宁颂微喜欢看话本,徐冉便去寻了她常看的他却从未看过的书来,看过之后便同她谈论。
她曾以为,徐冉脾性高洁冷情,对她这样名声狼藉的女子该是嗤之以鼻的,却不想,在她被满长宁城嘲笑被说书人编成深闺怨妇供世人取笑的时候,他却带着声势浩大的聘礼来到将军府,说要娶她。
萧霁要她应了这封和离书,必定心中有所打算。悬在纸上的手指久未按下,萧霁幽凉的嗓音响在耳边,“郡主原来,同那些深宅大院中的妇人也无甚区别。”
“我本就是她们。”宁颂微轻声回答,收回手来,“萧霁,别想再利用我去伤害我在乎的人。”
昏暗室内,他微微侧头,无波无澜的看着她。月光照进一缕到她的鬓发,从肩头滑落,垂落在纸张上,那直视他时咄咄逼人的眸光,落在纸上笔墨,瞬间柔软下来。
她的怒斥也好,徐冉的算计也罢,在这一刻都无足轻重,只那一刹那的温柔,便足够将他凌迟。
回过神来时,室内已无宁颂微的身影,只余下空气中快要散去的淡淡冷香。萧霁低头看着那封和离书,她以为他要用这封信去算计徐冉,其实他只不过是,求而不得罢了。
“主上,郡主深信徐冉,将她继续留在身边实在不妥,”寒锋抱着哪怕这寒冬腊月被关进水牢的心思低头跪下,向萧霁恳切道,“属下知道主上曾受郡主大恩,不放心她流落在外,那将她就安置在刘府,派些人暗中仔细保护也足够了……”
萧霁眉眼清冷,抬眸扫了寒锋一眼,忽然开口,“寒锋,过来。”
“……是。”
寒锋暗自猜测着,大概主上是要让他把腰牌交出来,然后自己去领罚。他几步走到桌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垂眼站定,却看到萧霁不知何时拿了一支刘大人准备在这屋内的紫毫在手中,又淡淡吐出两个字,“磨墨。”
他依言,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不知萧霁准备做什么,便见他笔尖沾墨,落笔在那封方才青阳郡主不肯印手印的信纸上。接下来令寒锋瞠目结舌的时,那只骨节分明挥剑杀敌时气势迫人的手,此时正在拿纸张上,一笔一划写着娟秀小巧的簪花小楷。
等寒锋定睛眯眼细看时,倒吸了口冷气。
主上这是在模仿郡主写字,在和离书上,签了郡主的闺名。
他心中讶异还未过,便见萧霁又将桌上印泥往他这边轻轻一拨,没等寒锋开口问,就听到他又吐出两个字,“按吧。”
寒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