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嘲一笑,“照你这么说,堂堂幽州四公子,落魄流落到红楼受辱,竟然不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局?”
“不是。”萧焰心平气和地否定了宁颂微的话,接着低头看了一眼已然冷却的药碗,“若郡主真的想知道,不如亲口和四哥确认一下?有些事,我这个做弟弟的也并不清楚。”他话语已毕,便转身离开了萃秀阁,余下那药碗孤零零地放在石坛边上,水光映着残阳,被风轻轻吹起涟漪。
宁颂微端着手中的药碗,轻轻推开屋门,萧霁房内未点灯火,只余桌上安神香星点火光明灭燃烧,香气在暖和的空气中弥散,却也没能压住其中的血腥气。屋内光线昏暗,她只能简单辨识出屋中陈设的轮廓来。
于是便又从自己屋内端了一盏烛台,这才照亮了些许。
床上沉睡的男子紧阖着双眸,便是烛光打在脸上,也看得出容色的苍白。宁颂微站在床前端详了一会儿,眼前浮现那时他肩头被剑刺穿的那一幕,会很痛吧。她静静看着萧霁隽永英挺的眉眼,视线渐渐下滑,落在被褥未遮掩住肩头上的纱布。
轻手轻脚的坐在塌边,伸手掀起被褥一角,想看一眼伤口包扎的如何。
只是还未等她低头去看时,被褥下的人猛然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用了几乎要掰断她手腕的力道要将她向床榻外扯去。却又在宁颂微刚想要开口时,被骤然拉回,她一时身子不稳,便扑在了床上躺着的萧霁身上。
听到他似是痛哼了一声,她自他胸前抬首,正撞进那双映着烛光浅浅眯起的淡色眸子当中。
萧霁开口,嗓音低徊沙哑,在静谧的房屋院落内,如落雪般轻轻响起,“郡主怎么在此?”
宁颂微坐起身子来,手腕还被萧霁握着,她挣了挣,他似才觉察到,松开了手又问,“方才以为是旁人,可有伤到你?”
“没有。”她摇头,端了手边冷透的药汁,“该喝药了。”
见他眸底神色欲言又止,她扬起唇角笑又问,“怕我下毒?”
萧霁看着女子烛火下清澈的笑颜,倒也未反驳些什么,只是撑着身子坐起来,“郡主见到陆将军前,是不希望我死的。”
“你倒是清楚。”她将药递过去,便看到被褥自他身上滑下,露出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左肩上被纱布缠满,有浅红血色隐隐透出。
被褥之下萧霁竟然是未着寸缕。
宁颂微手中的碗险些没端稳,她总算是明白为何方才自己掀被子的时候,这厮的反应那么大……想必是为了方便白日里郎中为萧霁施针疗伤祛毒,才褪下衣衫的。
萧霁接过药碗,眉眼在灯火下温雅如和风,凝着她时,有点点烛影融化在深邃眸光中,似是看出了她脸上难掩的窘迫,眸梢笑意风流,却也未曾道破,只是问,“这药怎么是郡主端来的?”
“自然是因为关心四公子的死活。”宁颂微瞟了他脸上笑意一眼,又神色如常的移开视线看着窗前桌案纸笔,却不知自己耳尖处已是红的透亮。
萧霁端过药碗蹙着眉一饮而尽,将碗放在一旁红木小凳上,哑着嗓子道,“区区小伤,我死不了。”
“既然是小伤为何一直治不好,你身体里的毒,是明月楼下的吧?”
他神色云淡风轻,鼻腔内“嗤”了一声,似是对明月楼之举很是不屑。修长五指覆在左肩伤口上,那里不仅有今日的新伤,还有之前的旧伤,因明月楼所下之毒很是阴寒,加上本就在冬日,伤口愈合反复,本该养伤疗毒之际却得知了宁颂微被秘密送出长宁城的消息,便拖着旧伤未愈的身体出来寻她。
如今人已找到,萧霁也终是明白,宁颂微是徐冉放出的饵,一张面具阻不了长宁城埋在幽州的暗探,徐冉背后的明月楼,早已知晓他就是萧霁。
他眸光不冷不热带着哂然的笑意,落在女子如画的眉眼上,“明月楼的事,郡主知晓多少?”
她闻言看向他,蓦然察觉到那似笑非笑的神色中,分明有让她无法看破的了然,清眸中不由带了薄怒,“萧四公子,是在怀疑今日之事,是我和徐冉串通好的?”
“不是怀疑。”萧霁的回答很利落,对宁颂微恼怒的神色视而不见,拿出枕边的一封书函递到宁颂微的面前。
她本起身欲走,见此虽未接过那书函到手中,却也还是坐在塌边,只冷然瞥着他。
他却是温和道,“素筠的供词,不看看吗?”
素筠……宁颂微犹豫半刻便接了过来。上面书写了整整三页纸,大致的内容不过就是从战场毒杀萧霁的那一刻开始便已做好这番筹划,假意放风让萧霁得知宁颂微离开长宁城,安排两人在客栈相遇,然后假意被擒,由宁颂微尝试近身刺杀萧霁,而宁颂微借由陆家之手送出萧霁伤重的消息,让不知萧霁深浅的明月楼决定筹划了再度刺杀。
一环接着一环,都看似是以宁颂微为诱饵,引萧霁深入敌穴的陷阱。
宁颂微朱唇轻抿,她看得出这番供词所说的全盘计划,若想实施得当,那其中显而易见的条件便是……萧霁真的会为了她深入中州腹地。而徐冉并非没有确认过,素筠所供之词中提到,之所以有后续的安排,皆因在铁壁隘外对萧霁的这一次毒杀得手。
“郡主这途中,曾对我起过杀心。”萧霁平淡虚弱的嗓音在面前响起,“所以,我有此怀疑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