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忍冬的“寂寞”惊到了顾青嵘。都是酒席上玩的游戏,说出的话真真假假,未必是当事人的心事。但是石忍冬的别扭,在最近些的日子里,却是越来越明显了。顾青嵘再迟钝,也能体会到两人的关系是有隔膜的。石忍冬有他的陪伴,但却是寂寞的,这让顾青嵘陪他到天荒地老的心思备受打击。两个人挨在一起,他想的全是石忍冬,可石忍冬想的是谁呢?石忍冬此时的手机响了,有条信息进来,他站起身,去外边回电话。顾青嵘借口去洗手间,也离了酒席,倚着漆黑的窗户,远远的看着石忍冬打电话,隔着距离,顾青嵘听不清谈话的内容,也看不到石忍冬的表情,只能望着他长长的背影。石忍冬今天穿着白色全棉长袖翻领衬衫,配着黑色的绵羊毛长款修身裤和低帮乐福鞋,衬出了他笔直挺拔的身材。顾青嵘盯着出了神,想上去抱一抱。石忍冬打完电话,转身对着他的方向,慢慢的踱步走来,脸上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气恼。他走到顾青嵘边上,被他盯的有些不好意思,绷着脸问,“怎么啦?” 顾青嵘突然说,“咱们把关系公开吧。” 石忍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说,“向谁公开?” 顾青嵘说,“向全世界公开,我不想藏着掖着了。” 石忍冬说,“你喝醉了。” 顾青嵘说,“我很清醒。冬子,我喜欢你。这事不丢人,不怕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们赶上好时候了,同性伴侣注册结婚都是可以的。” 石忍冬说,“那是国外。咱们这儿是不承认的。” 顾青嵘说,“国内不也有很多人大大方方的在一起的吗?” 石忍冬说,“得了吧,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对他们指指点点呢。人家不当着面说,背后也会骂你变态。在中国,结婚从来就是男女之间的,妻子的身份永远专属于女人。” 顾青嵘看着他问,“那我算什么呢?”石忍冬回答不上来,“我们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吗?” 顾青嵘苦笑了一下,“冬子,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跟你要个名分,这个不过分吧?” 石忍冬转头看别的地方,顾青嵘这回不想就这么放过他,逼着他问,“为什么你在这个问题上这么为难?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呢?” 顾青嵘对于石忍冬来说,当然是重要的,他成年后的人生体验,都跟顾青嵘脱不了关系,可以这么说,他今天的状况,就是顾青嵘一手造成的。但要他承认两个人的恋爱关系,他又不甘心。顾青嵘能轻易对他说,“我爱你。” 但是“爱”这个字,要石忍冬说出来,比让他去死,还要折磨。被逼到角落的时候,石忍冬就只想逃,“我去洗手间。” 他这种态度,谁能受得了。顾青嵘的苦涩,石忍冬不敢看,飞也似的打开门,跑到外边去了。打开的门,呼呼的往房间里灌冷风,吹的顾青嵘心里凉飕飕的,一点热乎气都没了。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院子里亮着几点灯,只能照亮有限的一小片空地,遇到树木围墙,就只能是投下浓重的阴影了。村子里,洗手间都是设在外边的院子里。院子很深,没一会儿,顾青嵘就看不到石忍冬的身影了,他兀自站在冷风之中,直到老顾出来找他。老顾看他神情落寞,关心的问,“顾总,没什么事吧?” 顾青嵘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脸上的表情,笑着说,“没什么事。走,咱们回去喝酒。” 老顾也笑着说,“是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天塌不下来。” 顾青嵘笑起来,跟老顾一起回房间。房间里,小不点和机长都不在,剩下的人在讨论神佛到底存不存在,秦奋不相信神佛的存在,他说求神拜佛都是傻子才做的,一尊没活气的雕塑是不能保佑人的平安富贵的,人的平安富贵就只能靠自己。其他有说,佛啊,鬼啊的,谁说的清,最好都拜拜,万一存在的话,自己拜了也不吃亏,不存在的话,自己也没太大损失。顾青嵘一来,秃头就嚷,“顾总,你信佛吗?” 顾青嵘说,“我不信佛,但我信神。” 如果这世界上没有神,没有一种远远高于人的东西的存在,冥冥之中,他为什么会遇到石忍冬呢?如果没有神,他为什么成为今日的他呢?如果没有神,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底下混不出样子,可偏偏他就能有出头的机会呢?他还没狂妄无知到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个人能力的地步。他也不是天生就会做饭和做生意的,还不是机缘凑巧,受了点拨,才通晓了其中的窍门。有比他更幸运的,就是那些生在好人家的孩子,打小就能接触真实的社会规则,不用走弯路。大的富贵靠命,小的富贵靠算,就是这个道理。不过,富贵不是人生的唯一内容,能自由的去爱想爱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想到这里,他心里的苦涩就又开始冒头。当着众人的面,他没任何不妥的表现,依旧笑着跟大家取乐,听着秃头讲村里那些没头没尾的鬼故事,“不信神可以,不能不信鬼。鬼,我是就亲眼见过。” 没人相信他的鬼话,“鬼长什么样子?” 秃头说,“鬼能上到人的身上。早些年,我们村里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干农活一把好手,娶了个媳妇,挺能生,头胎是闺女,二胎还是闺女,偷偷送人了,他们家就想要个儿子,偷偷生三胎,被村里知道了,那还能饶了他们啊,就给拉到妇幼医院把孩子做了,从那之后,那汉子就被鬼上身了,可不正常了,说河里的鱼整天对他笑呢,后来,他就真跳到河里淹死了。” 这话听着瘆得慌,大伙儿都说他,“大过年的,你讲什么鬼故事啊,怪吓人的。” 秃头笑着说,“你们不用怕,那是早些年的事儿了,如今,光亮多了,就没那么多鬼了。” 另一帮厨制止他,“都叫你别说了,你怎么还说?嘴上都没个把门的。”秃头挠挠头,老顾说,“也怪这酒。这酒好喝,但是劲大,几杯就能上头。现在我都觉得舌头大,脑袋晕乎。” 顾青嵘笑着说,“你那是老了。年轻那会儿,拎着五十度的老白干直接灌,也没听你抱怨上头。” 老顾笑着说,“那会儿真不知道惜命。” 顾青嵘笑着说,“那会儿命不值钱,花点小钱,就能买了你的命。” 老顾说,“现在更不值钱了,老了,没用了,净被人嫌弃了。” 顾青嵘笑着说,“才不是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别人不要,我要。”老顾很开心,笑着说,“什么都是假的,岁月淘换出来,能最终留下来的,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