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缘点点头,转而去看覃净屿发白的指节。覃净屿向来清瘦,近几年被月缘的各种点心喂得有些发胖,才看起来健康点。自秦霁渊回家后,月缘便很少到覃家来了,覃净屿便又瘦回去。
“对了,月缘要出国了吧,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呢,应该也就这几周了。”秦月缘对出国的感情很复杂,她没出过几趟远门,对那些书中的远方不能说没有期盼。可她也确实放不下上海的一草一木,放不下朋友亲人。
“怎么这么快,说好要给月缘的礼物还没准备好呢。”覃净屿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秦月缘倒眉眼弯弯:“覃哥哥要送我什么?我听说织造覃家有一手只织与爱人的绣艺,可惜只在覃夫人的旧物中见过一两眼。那做工,天下莫能如也。”
“这样的绣艺向来只用在嫁衣上,月缘想嫁给我吗?”
月缘认真思考了一下,却没给出明确的答复,她只问:“覃哥哥想娶我吗?”
他好怕她认知里的嫁娶还只是两个普通的汉字,她给自己的感觉总那样单纯。他想教她嫁娶的诺言是不能乱许的,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
“想。”
不等月缘脸红慌乱,他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下去:“但更想月缘不为家庭所束,大胆地去走你的路。月缘不是很喜欢画画吗,那便去学,比相夫教子的老剧情要有趣得多。”
“覃哥哥说得好像我嫁给你你就要把我关在家里面一样。”
“我不会,但世人总要带着传统的视野把你束缚在妻子的身份里的。我希望月缘可以是秦大小姐,可以是秦设计师,而不是覃夫人,覃母。”他摸了摸月缘的头,保有他一以贯之的微笑。
秦月缘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自己在面对对方的发问时真的有一瞬间想答应他,嫁给覃净屿也没什么不好,她想不出比覃净屿更适合自己的人。好在覃净屿给她找好了台阶,才不至于让她一时头脑发昏应下来。
她确实还不具备为人妻子,为人母亲的能力。很多事,或许还需要再历过几年才有定论。
送走女孩后,覃净屿拉亮了制衣间的灯。
那种可以被当做定情信物的绣艺正安然躺在眼前这件衣服上。覃家一向以织造闻名,但覃净屿早就不打算继续往织造的方向发展,然而该学的技艺他还是一件不落地学下了。尤其是这不外传的针法,他学得尤其好。他没做嫁衣,改而做了一件改良旗袍。他甚至不敢用红色,怕多看两眼就会生出非分之想。覃净屿给它做了水墨色向青色的渐变,又提起他的针在灯下赶起工来。
这是他要送给她的出国礼物,大抵因为前途未卜,所以他想把心意早一点送达。
温情也好,妄想也罢,这些东西在面对秦霁渊时全部收敛起来。他才发现两兄妹眉宇间的相似,秦霁渊也配同她相似?长得有几分相似,或许也算是他的福气。生这样一张好皮囊,却用来包裹这样无用的灵魂,真是浪费。
秦霁渊吃了药,如今还没有要醒的趋势。但先前月缘来时应该醒过了,手腕上的铁链满是划痕。他居然妄想用那枚小小的刀片挣脱束缚。这样的徒劳之功,换了郑时朗,一定不会做的。
覃净屿取下秦霁渊手上的戒指,那枚戴在无名指上肆意宣扬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情愫的戒指。估摸着时间不早了,某人应该已经要找疯了。
戒指被下人恭敬地递给郑时朗,表明自己家主人希望同他谈些合作的用意。郑时朗看起来很疲惫,揉了揉太阳穴,洗了把脸便跟着覃家的下人去了。他甚至连枪都没带,也可以说是不敢带,庆幸自己收到的只是戒指而不是戴着戒指的手指。
但他无论如何想不通秦霁渊怎么会到覃净屿手上。秦霁渊的路线应该是直奔梁家,除非覃净屿对梁氏母女下了手,否则秦霁渊不会毫无理由地找他的麻烦,以至于落入敌手。以秦霁渊的谨慎,想来应该是被设了套。
然而覃净屿与梁氏母女无冤无仇,又为何痛下杀手。思来想去,只剩下一种可能,覃净屿到底还是和村上其井有关。所以他此去面对的,不仅是覃净屿,还有村上其井。
早知道真应该直接跳楼,说不定还能堪堪赶上秦霁渊的脚步,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不至于这么孤立无援。他昨天在房间的床头柜里发现一封写给他的遗书,只写了称呼与标题。行动局的人照例要给组织留遗书,毕竟明天和死亡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来。未来得及说的话全部寄存在这几张薄薄的纸上。有人亲朋好友多,一下子便存了好几封,有人死了也无人来收这遗书,譬如郑时朗,遗书往往就不写给任何一个特地的人。郑时朗的遗书上只有一句话: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
秦霁渊想将遗书留给自己实在是考虑不周,他怎么会比自己先死呢。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所以才有赴死的勇气。至于秦霁渊,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才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