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教堂的天空飞过一群白鸽,人潮永远有自己的方向。郑时朗埋在人海里,就像一粒芥子。
他随手拦下一个报童,要了份报纸。今天小报童的生意似乎特别好,包里的报纸已经不剩几张。汹涌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掩盖报童的吆喝声。郑时朗听不清报纸的头条是什么,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买报纸,还买的是《月月评报》,然而这一切在他看清报纸上的图片便全明白了。
报纸的头条是周林。
准确的说,是浑身不剩几块完整的皮肤,站在烈火之中的周林。她被绑在架子上,肉被刮到只剩阴阴白骨,身躯几乎被跳动的火花吞噬。最诡异的是她绾得整整齐齐的发,还有那根郑时朗再眼熟不过的荷花发簪。她的眼睛已经无神,但总感觉在看着什么,看着什么呢?
看着送过荷花发簪给村上杏子的自己。
照片的拍摄者是周森,标题是抛尸地点,分工明确,每一个字都阴冷得窒息。数不清多少人同自己擦身而过,郑时朗被定在原地,刹那间天地失色,只剩下无边的迷茫。
手中的报纸拿不稳,不知道被风卷到哪个角落,最后或许还是难逃被千千万万人踩踏的命运。他只是突然觉得很无力,好像命如草芥。
人潮一遍遍冲刷他,要他向前走。他也就跟着人流缓缓移动,脑中一遍又一遍设想如果自己去了会怎样。也许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可以和她一起死。
他早就该死了,可她才只有24岁。
世界的残酷在于它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消失而改变,就像这过分晴朗的天,这照常拥挤的大街,就像他刚好停在周林最爱的点心摊前。点心摊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不需要老板娘费力吆喝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周林从来不觉得为了二两桃花酥排长队是什么不值当的事,在排队过程中听到的生活琐事总让她觉得人间更真实可感。郑时朗则从来不浪费时间做这样的事,她说他没情调,真难想象一个人不为了口腹之欲还能为了什么。说着把刚刚排了很久才买到的点心塞给郑时朗,叫他别总熬太晚,如果一定要熬,就当成宵夜吃。
郑时朗当然不会收,借口是如出一辙的不爱吃甜食。周林就会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拙劣的谎言:“我记得你老家那边明明是甜口。好啦,这点心我早上已经买过一份了,再吃要牙疼了,还是你留着吃吧。”
这是郑时朗第一次排长队买桃花酥。真奇怪,和周林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哪里有什么真实可感的烟火味,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提着二两桃花酥,可是已经不知道该向哪里去才好,桃花酥的意义在喜欢它的人离开后就消散了。又想起报纸中提到的那个抛尸地点,他要去给她收尸,他想,他要去祭她。
一路上不少认识的人朝他打招呼,他只是点头,没由来地发现世界的另一重残酷——就算自己再如何悲伤,他的世界也无动于衷,认识他的,爱他的,终究无法共情他的苦痛。他的情感自父母离世后就愈来愈淡,现在的心境他也说不清,像那个快冻死的寒夜,执着地相信父母还会回来找自己。可他已经不止八岁,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没法接受她的离开。
无意中听到周林的去向,他们说百老汇已经出面葬下了周林,人到那里的时候只发现一具不成样子的焦尸。至于死亡原因,什么版本都有,有人说是哪位富商的太太发现自己丈夫和周林有私情,叫人下了毒手;也有人说是报应,叫她拆散那么多家庭,早该叫雷劈死。她的死同柳琴的一起变成百老汇的两桩疑案,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纵然如此,依旧不值一提,不过三两句话下个定论,人们便换了下个话题。
郑时朗到了百老汇。工人正紧锣密鼓地将周林的海报撤下来,姑姑指挥着一批一批的人把周林的东西搬出来,放到两个男人面前。年轻的那个不置一词,年老的则是骂骂咧咧地翻看了每一箱物件,稍值钱些的叫人拖去当了;不值什么钱,然而又极重的东西,诸如书一类的,便随地摆起摊来要卖去。当然不会有人买,晦气着呢,周炳春便发了怒要丢掉。
郑时朗把这些书悉数买回来,这些书从他手里被借出去,没有辗转,现在又回到了他的手里。把书安置到报社,他就近找了个电话亭,拨到秦府。
“王妈,是我,郑时朗。麻烦你帮我和霁渊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了,不用等我。”
对面传来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你今晚要去哪?”
秦霁渊猜测他已经看见了今天的报纸,正盘算着怎么安慰他。周林姐待自己不薄,说没有悲伤和愤怒太假,他自己尚不一定压抑得住自己的情感,哪里还有力气安慰郑时朗。
郑时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简单答了一句:“我没事,不用担心。”就草草挂了电话。
这是认识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挂秦霁渊的电话,叫人如何不担心。秦霁渊按了按太阳穴,叫管家备车,却没马上去寻郑时朗。车开往郊外,开到无路可走,开到荒无人烟,只剩下鸟鸣和远山与他作伴,这很好,他亦需要一个安静一些的地方冷静冷静,也给郑时朗一些缓冲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