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晚的月正好被井水映满,正好窥得见你留守多年的灵魂,那我的血会不会红得刚好让你喜欢?
太寻常的一天,李醇进了百老汇,躲过喧闹人群,还是来找这口井。半疯癫半浪荡,总算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总算了无牵挂,纵死也无人在意。
世人说他疯了,他干脆当个疯子,只是不能马上下去陪她。他有他的责任,再如何一心求死,也不是说抛下就抛得下的。家中几个兄弟好吃懒做,无甚悟性。他这几年走南闯北,结识下不少能帮衬些的兄弟。遇事他真真不怕死,总冲在前头,说得最多的话是“不必多言,我死后帮我照顾照顾父母就好。”终于拿命拼出来个人际网。
李醇深知纵有人帮衬,自己两个兄弟也无从下手。这几日闭门不出,将营商之道一一写下来,只怕写得还不够细,还不足以让两个兄弟看得懂。好容易结束了这样的大工程,到了末尾也不敢落款。只说自己捡到了仙人送来的妙法,是上天要我李家显赫。
他是疯子,他不该懂。
事事交代清楚了,自己早被李家唾弃,死不足惜。刚好,刚好释去心头的包袱,可以去见她了。李醇原想投井,同她一样,想了想还是作罢。他自认愧对她,到底没能赎她回家,没能让她穿上最爱的红嫁衣。所以他穿了一身白衣,用刀在四肢上划开一道道伤口,看血一点点渗透衣裳,染出一片片红色,不知道够不够让她喜欢。
脖子就不必划了,他享受这样的慢性死亡。
在意识消失的尽头,他终于如愿见到这个在梦里见不到的人。说来有趣,明明魂牵梦绕,却如何都梦不到她,大抵是她对他的惩罚。她还是那一袭红衣,脸怎么都看不真切。原来是自己已经快忘掉她的面容,无妨,很快便能相见了。他多活这六七年,繁华看尽,也算带得些故事给她,相见再慢慢说罢。
他死得很脏,井水也好,井边也好,无不是血迹。姑姑按着太阳穴遣掉宾客,不得不停了生意,关上门来处理这个烂摊子。这动静太大,被关在房里的周林都忍不住朝窗外多瞟了几眼。
众人一下都乱起来,好像很适合趁乱逃跑,但周林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她知道,若是真有人想置她于死地,她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于是不白费力气,上回借来的书还没看完,这几日禁足无需接客,倒给自己找了个读书的好时间。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是这疯子自杀,我还没嫌他打扰我做生意呢,搞得我这都晦气了。”姑姑的声音很大,理直气壮,每一个字都被周林听得一清二楚。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醇的亲眷找来了,人死在百老汇,此来或许也不是为了讨什么说法,只是顺势来要一笔钱。疯子的命也是命,也是我李家的人,先前弃他如敝履时不说,现在才说这句话未免太讽刺,可惜李醇已经听不到。
李家不算什么显赫人家,但也有些祖上的基业,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这少爷死了,纵然是疯子,也足够让李家忙得焦头烂额。李家一乱,对门的冯家又怎么会不知道。冯清筠早听说桂小姐近日被禁足于百老汇,越想越没心思读书,总怕她遭什么不测。那两张船票已经过期,但他还想再攥两张新的,他要再去问问桂小姐,问她愿不愿意同自己一起走。
李醇是他这么多年来的玩伴,近来还在百老汇碰到他几次,无论怎样,他都决心要去给老朋友上一炷香的。不知怀着怎样的念头,他上街买了一把纸钱和香蜡,连带着两张船票一起攥在手里,朝百老汇走去。
夜已深了,百老汇的大门虚掩着,没人有心思守门。正合他意,免去许多与人纠缠的功夫。上香的事自然要等李醇的家人走后再做,一个多年不曾联系的玩伴似乎找不到理由到这里来祭奠他。冯清筠便打算先上楼去寻桂小姐。
他不知道桂小姐在哪扇门后,一扇扇推开显然不现实,手中的船票被汗水浸湿。上了楼,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实在太多余,桂小姐的门前有重兵把守,不必他一一推门去寻。
可如何进去呢,他不知道守卫何时换班,一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破绽。月光将桂小姐的轮廓映在窗上,悠扬的歌声穿过重重阻碍飞奔向他。冯清筠屏息凝神,听出她唱的是:“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冯清筠想起那个白百合发夹,想起他同桂小姐的约定。他知道,这是桂小姐要他拿着发夹离开这里。他隐隐约约猜到些什么,但对桂小姐坚持的事业还是看不明白。可他既已应了桂小姐,此刻便不该爽约。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见到她了,他不甘心。
歌声依旧环绕在他的身侧,字字句句都在催他离开:“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
思度良久,他转身朝报社走去。他不是李醇那样聪明的人,他打小就知道。父母长辈怎么说,他也就怎么做,自认为他们总有他们的道理。如今也一样,桂小姐要他如何,他也就如何,桂小姐自有她的考量。她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夜路越走越黑,这个点,报社大抵已经没了人。他还是朝着报社走,远远看见暖洋洋的灯光,所幸报社的门还没关。郑时朗加班成了习性,身体稍好些便继续投入到报社的工作中了。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怕心神不宁反而露出破绽。此刻他正伏案写着什么,报社的门被人叩响,他也就把钢笔合上,给冯清筠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