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嘉山在会场里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何应悟,反倒让纷纷上前庆祝的同僚们逮了个正着,被连灌了好几杯白酒。
与组委会负责签退的工作人员确认何应悟已经离场后,谈嘉山匆匆打了辆车回酒店。
“小乖,你回来了吗?”
黑黢黢的房间里悄无声息,谈嘉山既没得到任何回应、也没等到平日里热情得像家养小狗一样迎上来的何应悟。
可从门口胡乱散落着何应悟的书包和休闲鞋来看,屋内显然有人。
拾掇好玄关里被扔得到处都是的东西,谈嘉山抽了张消毒湿巾,边擦手边往书桌的方向走。
“怎么不开灯也不说话。”
谈嘉山解开衬衫最顶端的扣子,随手将扯下来的领带挂在立式衣架上。
他走到沙发前,俯身凑到抱着胳膊蜷在一侧旁的何应悟面前,保持与对方的视线齐平,“我还以为你不在家……何应悟?”
猛地看见对方颓丧的模样,谈嘉山的酒劲顿时被吓散了一半。
他连忙用手去摸何应悟的额头,有些焦急地问:“乖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何应悟摇摇头,上半身不自然地向后仰,像是有些抗拒谈嘉山的亲昵。
“我今天听文姨和蔡叔说了。”何应悟抬手遮住自己泛红的眼角,嗓音有点哑、鼻音也有点重,像是刚哭过,“恭喜你啊,谈老师。”
何应悟侧过脸,用袖子将溢出的水珠揩去,才转过头继续直视谈嘉山,问:“你是不是打算等到独立组队的前一天,再通知我打包滚蛋?”
“不是!”
谈嘉山飞快地反驳,语速比刚刚要快了不少:“而且我没打算瞒着你——文姨、老蔡他们俩是《四方来食》基本功最扎实的老牌资深评审员,也是我在综合考察过后,找到的最适合你的老师。”
打着”为你了好“的名义的部分说完以后,谈嘉山抿了抿嘴,毕竟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剩下的、何应悟最在意的后半部分有些苍白无力:“在宣布晋升名单之前,凡事尚未落地,想着我们俩不一定会异地,所以就没有提前和你说。我只是不想给你造成额外的心理负担,所以还没来得及和你沟通……”
“真的是没来得及吗?”
谈嘉山心头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捉何应悟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何应悟像触电似的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掌。
“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你知道我从不会拒绝你的,但你还是一次也没和我提过。”
何应悟的音量比刚才发作时要小一些,但句句都劈得谈嘉山无法继续进行思考,“其实你从头到尾根本就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对吧?”
“……不是。”
还是否认,这一回谈嘉山的气焰却要消沉了许多。
何应悟不给谈嘉山辩白的机会,不惜捡着最难听的话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开心了你就把我养在身边当成个玩意,忙起来就把我随便丢给陌生人寄养。”
“谈嘉山,你真当我一点骨气也没有吗?”
何应悟将不住往外冒的哽咽声囫囵吞进胃里,“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陷入沉寂。
两人的相处模式向来不健康——
谈嘉山控制欲过载,习惯在恋人相关的所有领域掌握话语权,不愿意看见有关何应悟的任何事情超出自己的计划;
何应悟则把自己对缺位父亲的索求混合着浓而炽热的臣服,投射到了对爱人的崇拜、迷恋当中。
前者被如此强烈的需求冲昏了头脑,逐渐模糊了对越界行为的边界认知;
后者则在溺爱的糖衣炮弹下一再退让、包容,连自我意识和发声权利也迷迷糊糊地让渡了出去。
直到有外人路过这座运营得自得其乐的“沙盘”,在空中轻轻投下一颗哑弹。
于是,在“你退我进”的默契之下,两人视而不见的矛盾被全数翻出来炸了个底朝天。。
向来毒舌善辩的谈嘉山想说的话有太多,但它们刚到嘴边,便被悔意拦截在了牙关吐不出来,他只能黯然地沉下肩膀,朝何应悟说了好几声抱歉。
谈嘉山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在他的设想中,在得到两位资深评审员的允诺后,自己会在今晚带着两套备选方案周全与何应悟开启稳步沟通。
当然,何应悟或许会因为即将面临异地的事实而惊慌失措;这时,自己再抛出每月两到三次见面、每天视频电话的计划进行安抚,如此对方大概率会慢慢冷静下来,继而同意自己的建议。
直到为期一年的考察期结束,他们就可以同从前一样朝夕相处,就像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谈嘉山自以为安排得完备——接着,计划巧之又巧地毁在了他的自以为是上面。
何应悟倒是张了好几回嘴,可他也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谈嘉山的出发点绝非恶意。
在见面前,他甚至为谈嘉山找好了借口:尽管晋升伴随着分离,但自己也不能以虚无缥缈的“陪伴”为由,自私牺牲对方披荆斩棘才换来的职业发展。
但一见到对方,离别的疼痛便成百上千倍地席卷了何应悟的全身,叫他口不择言地丢掷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不对,自己本来不是想说这些的。
他是想问,一年考察期以后还有没有别的考验;
他还想问,见面的日子能在日历上画几个圈,谈嘉山能不能将圈画得更大一些;
他最想问,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谈嘉山才不声不响地为自己安排好后路、再单方面做下分开的抉择。
何应悟的眼睛干涩极了,他惶然地说:“你的计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