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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8-40.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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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河涌纵横,水网里的每一只网眼都盛着不同的光景。

极具岭南特色的老街骑楼挨着巴洛克式的洋行旧址,游船调个头,就好似从小秦淮开进了威尼斯。

何应悟随便找间云吞面馆向里扫,便能生生将拼在同张桌上子上的食客能分出四宫格来——

脚底下放了袋印着广交会字样货袋的非裔商人,抱着碗无需使用筷子这种高难度餐具的净云吞,慢吞吞地刷着多邻国APP的汉语教学任务;

同小店环境格格不入的CBD白领单点了份烫油菜搭配住配清爽的紫菜冬菇云吞,低头挑面前,还不忘将领带塞进胸前口袋里,避免它垂进碗中沾上酱汁;

不兴再穿人字拖、而是改踩洞洞鞋的本地佬被老板叫到号,随手将装着几大盘收租钥匙的塑料袋拎起来,去煮面档口取刚淋好料的店里最便宜的蚝油捞面;

还有举着串椒盐烤鹌鹑蛋的小学生,边嘎吱嘎吱嚼着金黄酥脆的炸馄饨,边操着一口白话用电话手表同好友约周末行程。

“到了到了!”

肚子瘪得快贴上后裤腰的何应悟饿得就差啃路边的绿化带充饥了,他推着谈嘉山七拐八转,好不容易在一堆小卖部、发廊里找到家藏在骑搂底下的铺面。

谈嘉山的身高在羊城不受待见,进门之前先得歪一下脑袋,避免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发型被门楣削成平头。

入座后,他从翻出包手帕纸,抽出一张展开印在何应悟的脸上,仔细给人擦净鼻翼、额头的细密汗珠,匪夷所思道:“你从哪儿找来的店?”

“杨姐推荐的!”

谈嘉山用手指将何应悟额前被热意沁得发烫的头发像后梳,撇撇嘴巴,“大半夜还在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真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到底有什么好聊的。”

何应悟隔着纸巾蹭蹭谈嘉山的手心,随即又大大方方地低下头给杨钰发消息,问她店里有哪些东西值得一试。

眼见对方十几条信息跳出来,何应悟一言难尽地将屏幕拿远了些。

谈嘉山凑过去看,只见屏幕上满满当当的都是“鸡”字。

每个城市都有一两道能作为代号引发食客共鸣的灵魂菜品,正如豆汁之于京城、臭豆腐之于潭州、煎饼果子之于直沽。

羊城也不例外。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在羊城变了种,花样百出地衍生出一句“食以鸡为先”——白切鸡、盐焗鸡、沙姜鸡、猪肚鸡、椰香脆皮鸡、五指毛桃香鸡……

就连羊城的两轮电动车,也入乡随俗地跟着两脚走地鸡,被羊城人亲切地赋予了“电鸡”的称号。

哪怕是吃一窝蚂蚱长大的鸡兄鸡妹,在羊城人煎炒焖炖焗烧的手法之下,即使生亦同窝,也极难做到死亦同锅。

眼下这家店,正是出了名的会做鸡。

店里的桌位有限,许多客人又习惯性带走,老板便特地将砧板支了在靠街的那头,供打包的客人挑选。

站在门口等的大概是一家三口,夫妻俩一位全身穿着工程企业常见的套装、另一位则穿着相对爽利的工装套裙。

男人将小女孩的书包背在胸前,小小的包袋在宽胖胳膊上显得既迷你又滑稽,他煞有其事地对女儿说:“这家的白斩鸡好好吃的,比婆婆做的还正——我和你妈咪刚结婚时周周来喔。”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咽了口口水,又有点不甘心,“那时候为什么不带我呢……”

女人忍俊不禁,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大口,在小孩脸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膏印,“那时候你还是一颗小豆芽菜,在地里晒太阳呢。”

见女儿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妈妈眼疾手快地挑了只肚圆皮黄、中等大小的整鸡,还不忘叮嘱女儿:“妈妈也怕被批评,所以你也不准和公公婆婆说,爸爸妈妈带你来外面买鸡吃哦。”

小女儿不明所以点了点头,用两根手指给嘴巴拉上了拉链。

“四十五一斤,这只两斤半……算一百一啦。”

见客人点头,老板利索地切了鸡屁股丢上称,利索地斩成小件,顺道给鸡腿开了个花刀,“要什么酱?”

“豉油葱,多给我打一点,谢谢伯伯!”小女孩举起手说道。

不苟言笑的老板被嘴甜的女孩哄得心花怒放,从一旁的卤锅里抓了两条绑好的鸡肠,切碎了当搭头包进塑料袋里。

一行人离去时,被爸爸接力抱过去的小孩已经美滋滋地啃上了鸡腿。

见此情景,何应悟的眼珠子也险些跟着一块飘出去。

刚从隔壁端糖水回来的谈嘉山拍拍何应悟的脑袋,将凤凰奶糊放在对方身前,挠挠对方的下巴,“我们的也快好了。”

由于晚上还同杨钰等人约了顿夜宵,他们在头挨着头看餐牌时,难得收敛地只点了一份招牌白切鸡、一碗鸡汤菜心。

黄澄澄的鸡连皮带骨、斩得果断,整齐码放在浅口盘子里。

鸡肉白而嫩,就算是冷切上桌也不妨碍它的鲜香扑面四溢。

只是它撑起的金黄色与琥珀色之间的油亮鸡皮虽然令人食欲大开,但内层连着的暗红色带血的骨髓却有些骇人。

何应悟面带难色地问:“哥,要不要让老板再煮煮?”

“安心啦,靓仔。”

不等谈嘉山说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板端着两大碗生米炒、熟米煮的鸡油饭过来,顺道插了句嘴。

他嘴角叼着根牙签,一口粤普更为含糊,说:“我们羊城嘅白切鸡就是这样子啦,骨红肉熟才嫩,太老的就冇鸡味啰!”

何应悟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

为了尝出食材的本味,头一块鸡肉何应悟并没有蘸酱。

与被外地吃到的用清水焖熟的鸡肉不同,厨师在浸烫这只鸡时用的滚水应当是加过料的。

光靠闻,何应悟就闻出了诸如党参、瑶柱、沙虫之类食材的独特风味。

用盐一激,汤里香而不辛的味儿全钻了进去。哪怕空口吃肉,这鸡肉也显得颇有滋味。

店里配的几种蘸料,谈嘉山各打了一小碟。

豉油葱咸爽、黄芥末柔辣,但两人最爱的,还是由老板配了几十年的传统姜蓉蘸料。

黄姜研成细蓉,给些盐、糖和鸡粉,再抓一把红葱丁、滚一勺子热油——别说配鸡去腥,哪怕是碗白米饭,它也能送下半锅。

一般鸡肉做得再好,多少也会有些塞牙,但这盘白切鸡的口感却极为滑顺。

鸡皮与鸡肉间夹着层啫喱状似的肉冻,挨上舌头,便像果冻似的咕噜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牙齿需得紧赶慢赶,才轮得它到派上用场。

或许是因为何应悟吃得实在太专注,这反而让谈嘉山有些不习惯。

“好吃?”

何应悟应声望向谈嘉山,边嚼嘴里的清甜菜心边唔唔说对,腮帮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对面的人却没接话,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看了十几秒。

何应悟的脑筋急转了十八个弯,右手反应先于大脑,夹了块蘸满姜蓉的嫩滑鸡腿肉,递到谈嘉山脸前。

筷子伸到嘴边,何应悟才想起谈嘉山有洁癖。

没洗过的不吃、没削皮的不吃、厨房不干净的不吃,就连早上把何应悟从被子里逮出来接吻时,也要先从床头拿瓶矿泉水给人漱漱口。

他满以为对方会露出嫌弃的表情,刚想收回手,筷子便被咬住了。

谈嘉山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细嚼慢咽地吞下口中的白切鸡,这才松开筷子,表情肉眼可见地愉悦了不少,“谢谢。”

举着筷子缓缓收回来的何应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对方吃的不是鸡块,而是自己的痒痒肉。

自月前两人互诉衷肠以来,何应悟分明觉察到自己与谈嘉山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两人为了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在刚动心时不免下意识地掩盖了自己的某些缺点,以避免这些负面特质成为自己的减分项。

但在进入新的阶段后,他们反而默契撕下了磨合期间裹在自己的锐角上的透明茧衣。

何应悟不再像以前一样,在相处时带着刻意的讨好、在这段感情里如履薄冰;哪怕与他如影随形的患得患失,也在谈嘉山不厌其烦的引导和肯定下消褪了大半。

而谈嘉山则变得更像“活人”了。

他开始学着在何应悟面前尽量真实的表露情绪——无论是吃醋,还是对关注度的索求,甚至还包括因为压力过大时偶发的疲惫与迷茫。

两人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有所保留,不再欲言又止、不再来回试探。

他们笨拙地以最坦然的姿态,毫无芥蒂地抱住了对方。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

晚饭时间还没过,便碰上了意料之外的暴雨。

两人都没带伞,又不能像住在附近的其他食客一样,踩着拖鞋跑回家中。

好在打车软件导航还算精准,等了小半个钟头,重重打赏之下,总算有位的士司机载走了两人。

谈嘉山拍去落在何应悟肩头的雨滴,用纸巾擦完手,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对方的手指,规矩地摆在自己腿上。

“羊城真是宜居啊……”

何应悟将脑袋侧在谈嘉山的肩膀上,自言自语地感慨道。

谈嘉山还是头一回见何应悟直白表露对美食之外的东西的喜好,不由上了心。

“想在这边住一段时间吗?”

尽管何应悟摇头,但他还是捏了捏对方的手心,开始在心里琢磨租房计划。

雨下得越来越大,天际一角突然炸响了几道带闪的雷鸣。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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