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顷之间,天地间已卷起大风,俨然似要下雨的模样。
二人的长发与衣袖在风里招摇凌乱,似两株长在山野间的修竹,竹叶茂密,随风摇曳不定。
白晋寒的心抽搐着恶疼了一遭,许久才缓过气。还未等说出话,眼见着司徒皎皎一身红衣惹眼,不由得流下泪来。
他控制不住嗫嚅着,小心地央求着司徒皎皎:“那……我也不做他的弟子了。我留下陪你好么?”
司徒皎皎不苟言笑,化出随身佩戴的姬神剑与一本无名小册,递将过去:“我将姬神予你,速速离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此后若有人问起我,便说司徒皎皎已经死了。找一个安全的所在,此册看后即焚……”
白晋寒止住了哭泣,沉默无语,双手颤颤接过剑与册后,转身决然离去。
大风仍不止息,人们个个愁眉不展,生怕乌云蔽月,误了供月大典的时辰。有的在家门前张罗开供桌,或支起两张长凳,摆上偌大一个簸箕,中间陈列着香火与月饼、佛手、石榴……人们举起香火朝四方天地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
似乎天公听到人们虔诚的祈祷,到了掌灯时,暮色四合,圆月如期而至,这才使人们脸上的阴翳消散了许多。饭毕,人们翘首张望着,有人踮脚蹙眉张望着门口,有人跃跃欲试抢先来到大街中央摆弄着蟹灯虾灯……人们淳朴的笑容在暖黄的灯辉映照下显得格外亲切。
夜明岑与素荣却从未见过这般有趣的事,只听小孩儿们七嘴八舌地问道:“龙怎么还没来呀?”于是也莫名期待起来……
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家大喊一声:“龙来啦!快走!”随即朝天上扬了一把稻谷,拎起自家小崽子骑大马跟在舞龙的队伍之间。
那是一条浩浩汤汤的队伍,为首的是一条威武的巨龙,人们无不穿上为节日准备的新衣,或提上纸糊的花灯,或载歌载舞,一股脑从街巷穿过,踏过扬了满地的细碎稻谷,为月神引路,祈祷着来年风调雨顺。人们迅速汇入其中,队伍越朝着晒谷坝靠近越发壮大起来。
夜明岑一闯进队伍中就与常笑和素荣冲散了,四下里都是后脑勺,怎么都瞧不见常笑。几度寻不到人,无奈便也作罢,心说:到了宽敞的地方再寻他不迟。
就在夜明岑被人潮拥着来到街道拐角处时,黑暗中忽然闪出一个盛装的少年人。他以漆黑的傩面遮掩容貌,身量却与夜明岑一般高。夜明岑滞了几步,猜测着少年的身份,直到这少年不由分说地拉起夜明岑的手,开口说道:“哥哥怎么没伴儿?不介意跟我一起吧?”
这声音有些年轻清脆,怎么听都不像是常笑。
夜明岑心头突然闪过一瞬的失落,随即立马说道:“原本是有两个伴儿的……只是人太多走散了。”
这一瞬的失落,夜明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少年在面具下“咯咯”笑出声:“我一个伴儿都没有,跟我走吧?”随即脚步跳跃着,拉着夜明岑钻进歌舞的人群中。
夜明岑于歌舞之技一窍不通,好在舞步简单,亦步亦趋地勉强能跟上少年的脚步。就在夜明岑逐渐熟悉节奏时,不慎踩到了少年的脚尖,急地他连连道歉。
少年全然不恼,忙问:“师……是我太快了吗?”
夜明岑迅速捕捉到那可疑的停顿之处,心虚道:“没有,怪我……”
少年面具下一哂,抢先说道:“怪我把你带这里来,”随即趁着人潮松散,紧握住夜明岑的手将他带离了拥挤的队伍。“要不就在这里分开吧,我看到我的伙伴了。”说罢,不等夜明岑开口,便松开了他的手一阵旋儿似的钻进人潮中了。
夜明岑有些惊喜,这个少年绝对是常笑的化身。其一,不以真面目示人,显是担心被夜明岑认出来;其二,前面说一个伙伴都没有,离开时又说看到自己伙伴了,前后矛盾;其三,那声可疑的“师”,他一定是想喊自己“师尊”……
可是转瞬,夜明岑又失落地在内心宽慰自己:会不会是我猜错了?可是他叫我“哥哥”……
夜明岑双目圆瞪,乍然想起初来百柳镇的那晚,常笑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师尊,等到我可以叫你哥哥的那一天,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会是怎样的秘密呢?
夜明岑怀揣着不安,跟随着人群来到晒谷坝上。坝上早已燃起了几堆篝火,接下去要点天灯了,点完天灯才算供月大殿的开始……
夜明岑站在那棵稻草扎成的“树”下,红绦在微风下轻扬,夜月下不用惧怕阳光炙烤,他终于解下黑袍,月色下,七尺男儿薄削的身影却萧条地令人心疼。风可摧之,雨可毁之,俨然是残魂落魄。
素荣左右找不见人,有些着急。转头忽见那坝中央的树下赫然站着一条熟悉的人影,忙欣喜地朝夜明岑奔过去:“主人!”
“素荣啊!你见到常笑了吗?”
“啊?他没跟你在一块儿吗?”
夜明岑四下张望着,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刚刚好像还在一起……转眼又不见了。”
素荣一听,方才果然是撇下自己一个人了,努努嘴说道:“那瘟猫爱乱跑,生性就是这样的!别管他,指不定就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呢!”
身后忽然冷不丁冒出一个骇人的声音:“你再浑说一个试试?”
“哼,有本事打我啊?”
夜明岑细瞧了常笑一番,浑然不似方才那般少年模样,许是有些变幻模样身量的本事在身的。他煞有介事地感慨了一番:“原来供月大典这么好玩儿啊,刚刚有个年轻小伙儿拉着我跟我跳舞,我不小心踩到他脚了。”
常笑莫不则声,表情却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眨眼时目光颇有些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