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风碏却乍问道:“他不会是没给你验吧?”
岑松月纳闷道:“验?验什么?”
占风碏伸手比划道:“他手里有一枚银戒,那是他与夜明岑的契戒,如若不是他要找的人,那戒指必然会斥之,怎么,他没给你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日在木桥上,常笑扔掉的不就是这枚戒指吗?岑松月赶忙告了别,火急火燎地回到不系舟。
不系舟下河水湍急,靠岸处有一座小码头,掩盖在芦苇丛间,周遭开满了蓝莲,岑松月此时站在码头之上却犯了难——这该如何寻起?银戒是个小物件儿,水流如此湍急,早不知被水卷携去哪个角落了。他心下道:这里的水还算清澈,我便在岸边摸索一阵,寻不到的话,恩公不知还要在我身上费多少功夫。
水清冽凊骨,加之斗篷宽大,水流借着此物驱着岑松月的腿,便似有人借之推劲,好几次险些站不稳,只好作罢,撑着码头爬上了岸。他双脚悬于水中,拧着衣服上的水,正沮丧间,忽然感觉脚底板奇痒难忍,低头一看,竟有几尾锦鲤簇拥着他的脚,鱼群中慢慢浮现出一只老龟,龟背上闪着指甲大的银白色异光,堪称奇景。岑松月弯腰取过龟背上的物件,正是一枚银戒!他惊喜之余,又担心银戒若斥逐自己,不知会发生何种意外,便小心谨慎地包好,向水中鱼龟道了谢,匆匆捞起伞离去了。
岑松月回到四味阁,扬手问占风碏:“你说的银戒可是这个?”
占风碏接过来一看:银戒雕刻着古朴的莲花纹样,确是夜明岑那枚不假,便道:“如何?试过了吗?”
“那倒不曾。”
“嗯,谨慎细微些好,契戒若斥人,不知会削掉手指还是直接断人手臂。”
岑松月听完,无奈笑了两声以示答复,心下暗自庆幸。
就在这时,他的手忽然不可名状地疼痛以及抽搐起来,面上冷汗直冒,宽袖掩盖下,双臂经脉大乱!占风碏见势不对,当即运劲直指岑松月双臂曲池穴,可惜见效甚微,岑松月双手攀住桌沿,碗筷陡然打翻,他勉力抬起头,对占风碏说道:“先别管我,左手第一个门出去擒他!”
闻及此,占风碏翻身夺出门外,手执一条宽大的玄色布袋,朝着一条白色人影狂追。此处就餐的门生见状也纷纷行动起来,前前后后将琴魔围住。只见布袋纳风膨胀,朝着琴魔飞去,未及占风碏施展开拳脚,琴魔已然翻身越过人墙,飞踏着众人的头肩避开风势。随后只见他足尖一点,借着气力飞身上梁,腿蹬瓦碎,逃上房顶,瞬间便遁形。
占风碏啧啧两声,收好布袋,像是缠一条腰带似的将其缠在腰间,随即朝门内走去。这边厢,岑松月大汗直下,缓缓起身,忽地被人从后面扶住了,他把银戒小心地藏进袖中,不假思索地道了一声“恩公”。
常笑紧锁眉头,搀扶着他坐下,殷切问道:“你伤着哪儿没有?”
岑松月仔细拿开他的手,道:“我没事。”说罢转向占风碏,殷切道:“抓住了吗?”
占风碏坐下悻悻道:“人多杂乱,不好大展拳脚,让他给逃了。不过这魔物既是冲着你来的,想必暂时不会离开四味阁,你得多加小心才是。”
岑松月道:“他一旦出现在我周围,我的手就很疼,除此之外,却无其他伤害。”
常笑道:“师尊放心,今晚定将他擒住。”
岑松月笑说:“有劳恩公。”
六人一直待到傍晚,食倾,商量出对策,常岑师徒留驻四味阁广场守夜,占及之徒众分散监工,形成里应外合之势,下的是瓮中捉鳖的棋。
是夜星光熠熠,借不着光,常笑索性唤出两头明兽,然而道路逼仄,时而下台阶,时而踩上青苔,海风轻啸,凿壁的通道中传来呜呜的和鸣。岑松月有些心悸,明兽只能照亮脚边的路,照不清面前的人,黑暗中只能窥见常笑起伏的衣摆。
转眼间,二人见到了广场上的灯光,还有很多人进进出出,料是来此沐浴的门生。沐浴场所大门敞开,其中宽敞明亮,暖黄色的灯光映照着中央大汤池氤氲的雾气,往来的门生脸上写满惬意。
二人来到工作的地方,甫一进门,一股难言的恶臭便扑鼻而来。原来这个洗衣房与沐浴房没什么两样——都建着几个大池子,前者堆满脏衣服,后者挤满了人。相较沐浴的场所,这里显得更加宽敞,也更加闷热。人们把换下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池子里,池子里的翻滚着沸水,污秽以及汗臭全都融于一体,再由人捞起,换洗池子里的污水,用清水“煮”一遍。
进进出出的人赶着离开这个闷热之地,把衣服随便扔进池子就了事,无暇关心这洗衣服的人是谁。
常笑跟岑松月避让至角落处,待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热得不耐烦了,不得已只好来到外面透气。
常笑以手做扇,兀自扇了半天,没见暑气消散,于是冲岑松月望了一眼,小声道:“我可以脱衣服吗?”
岑松月不知在想什么,反应及其反常,吃惊道:“啊?”
常笑耳根子有些红了,黑暗中却无人知晓,于是解释道:“师尊是不怕热的,可是我热得难受。”
岑松月后知后觉,回答道:“哦,恩公请自便罢。”
常笑这才解了那紧缠着的腰带,迅速除去上衣,光着膀子吹了会儿夜风。岑松月站在他身侧,一种奇妙的压迫感顿时占据了他的五感,他只用余光小心地瞧了一眼,连头都没偏一下,却感觉拂面微风都燥热了几番。二人不约而同地想:今晚算不得凉快……
常笑忽打破僵局道:“待会儿把脏活累活都留给我罢,师尊在一旁等候便是。”
岑松月反问道:“那如何行得通?我难道帮不上忙吗?”
“师尊……”
不及常笑讲明白,岑松月先行发话:“我不想成为什么人的负累,又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为什么总是……护着我?”
常笑一时语塞,像一只做错事等着被饲主教训的猫,半晌才说道:“你不是任何人的负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什么傻话,我就你一个师尊,我不对你好,我对谁好?难道你想看我对别人好么?”
“你对别人好,或者对我好,都是一样的,都很好……”
“那根本不一样!”这话掷地有声,像一道惊雷炸在岑松月耳边,连常笑都吓了一跳。
岑松月克制住胡思乱想,轻声道:“恩公,走吧,早些干完活儿,还得抓琴魔呢。”常笑悻悻地跟在他身后,殊不知,岑松月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本叫《异草奇花录》的书的扉页,以及常笑写了满纸的“夜明岑”。他心下揣摩着,这二人的关系,一定不是明面儿上看起来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