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清隽小生问。
“你被做成了灯芯,魂魄做了烛火,那就是残魂。生死簿上的魂都是完整的,它们可以入轮回,你已经入不了轮回了。”
“不要紧,你还是帮我起个名字吧,阎王不叫我名字,你总要叫我名字的。”
常笑远眺,望见了小山;收回目光,看见刀背倚松;复又仰望夜空,却只见到一轮圆月,他徐徐开口:“岑、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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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如洗,黄泉无路。常笑带着他行了一日,夜深歇在一间破茅屋里。岑松月收起伞,缩进角落里阴暗的所在。
“你去过什么地方?”常笑问他。
“什么地方都去过。”
“见过海吗?”
“不曾见过。”
“我带你去,好不好?”
“去什么地方?”
“有海的地方,七星屿,那里有七十七层高楼临于水上。”
“恩公你怎么知道?”岑松月期待道。
“我在那里住过。”
天明,二人复行半日,乘云如追风、如撵雾,闯入层层袅袅的雾海之中,方见奇瑞境界。
雾海七星屿真可谓好个洞天福地、练气修精的好去处!看那远处岛屿山麓下,铮铮然是白浪拍暗礁,清水涤长阶,长阶蜿蜒数十里,有如虬龙盘踞震天威;观那近处亭台楼阁外,隐隐然是玉林环琼阁,薄雾侵铃铎,铃铎风拂乱摇曳,尤似仙人呓语耳边磨。名曰七星,状似七星,仙山尘寰袅然相隔,一去皆云路雾径。
岑松月往昔只流连于市井逼仄处,徘徊于荒野幽冷山,从未见过比河阔的江,更别说一气纳百川的海。当下只觉头昏眼花、心旷神怡,抓紧了常笑的衣角。
念个诀,散了脚下的云,一人一鬼踏着石上苔,身映白云翳,上山了。仙府坐落在岛山之顶,一半隐匿在林中,一半直插云霄,四周五彩的烟岚蝶环峰饶,借着山势,有如风摧雷折的宝剑矗立云巅。这里绿树如盖,瑞草似被,繁花如星,一进进珠阙珍阁,万万载摧不折的古树也参天。
过了山口牌楼,便见一座红漆大门,狮口衔环,妖轻叩门扉,启门者是个小仙童,着一身粉衫黄裙,以幕篱遮面,瞧不出年岁几何,她也不言语,待人进来只微服一礼,站在一旁。
常笑离家两百年有余,山水未曾变过,草木也未曾变过,不系舟下蓝莲灼灼,夜闻涛前修竹芃芃。不系舟建在桥上,宛若无锚之舟,故名不系舟,乃夜明岑生前住所;夜闻涛系它内里一间屋子,住在此间,夜里常能听到流经它的波涛呓语。
他俩甫一走上桥头,不系舟便大门洞开,奔来几个着道袍的孩童,边跑边呼:“冷面衔蝶奴回来啦!”跑得近了,岑松月才看清——这分明是个子只及他膝盖的一群兽首小怪,分不清是妖还是修道的仙。
常笑转身牵住岑松月的手,笑道:“众妖听好,这是我兄弟。”说话间不顾岑松月的讶异,牵着他走向不系舟。
“这个衔蝶奴说甚么?”
“他捡了个腌臜凡人当兄弟?”
“宝贝得紧呢,小心让他听见给你好看!”
岑松月听个一字不漏,手心微凉,顿时品出一丝不对味,忙道:“恩公、恩公!快放手······”
常笑拉他过来耳语道:“野生的妖怪不好对付得很,跟紧。”
“冷面衔蝶奴”系众妖给常笑起的绰号,确如其名,不笑不啼,特别是在他师尊死后,比他做木头也不为过。他也不睬众妖的话,妖哪里会明白玲珑骰子安的是红豆还是绿豆,当那人笑问知不知时,他的心早已跟着乱了。他常在夜里翻开夜明岑爱看的书,忽而发笑,忽而凝眉。试问:妖对人,真的不会心生情愫吗?反过来,又当如何呢?
是夜,岑松月坐在夜闻涛隔间,心中满是怪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