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着埋入地面的兵器,以及一动不动的尸首们,先前染在表面或者深处的污血,现在都在水中混成了浅淡的红和浅得不能再浅的蓝。
杀戮在这片水中变得模糊,无足轻重。
果然,会无所谓的。
不管是纯粹与恶,生与死。
耳尖传来的强烈灼热,几近刺穿般疼痛和滚烫,不断的提醒着自己,这是离危险最近的一次。
到最后,几乎是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的灼热。
册焱伸出指尖,抚过带来剧烈痛疼的珠子,同时借以这个动作,在心中下了另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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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出来的时候,
站在霜重院的大台阶往下望,能看到山下的那个小村庄,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如同星河。
0728年,
原界,西域。
雪焰从来没有体会过身陷星河的感受。
通常在太阳刚挨在山边时,她就起身收拾了。
“我要回去了。”
拍拍箩筐里剩余的果片,分给还在边上嬉闹的孩童,大家开心的接过后一哄而散,她用微笑而温暖的表情看着孩子们。
两个大妈把晒好的果干收起来,把最好的一部分拿纱布装起来拿给雪焰,不管她的推辞,硬是让她收下。
村民都很喜欢这个爱帮忙的漂亮小姑娘。
初来乍到时,他们人生地不熟,这位从霜重院来的姑娘就一直忙前忙后,她总是能引见到各类人脉,对于刚搬过来这个地方的他们而言,是很大的帮助。
这村子并不是他们的长居之地,凑足了银子大家都会离开,继续往东前进。
毕竟往东方,是大家共同的目标。
挨着一片霜湖的这个热闹村庄,有一条连接了北区和东方的必经之路。
东方是经商的好地方,好些人会来到这附近打工,尔后带着凑齐的银两前往东方寻找财富,于是霜重院附近的这个村落,就形成了一个临时落脚点,边迁移边生活边打工是村民们的常态,基本三五年他们就会搬离,而后有新的一批人入驻成为新村民。
“院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我们都爱过去。”
因为有工钱。
“是了,师傅说最近没啥事,等冬雪化尽了,开春后一样的时间过来就好。”
隔段时间,院里就需要打扫和维修工。
“成成!”
“哎呀,怎么又是不吃晚饭就走了呢?”
“不了,太阳快下山了,我必是要回去的。”
虽然没说为什么一定是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寺里,但是大家也不会多问,只当是小姑娘要赶回去做功课,据说,霜重院里面守着一个很大的结境,每天也有很多护境者的工作吧。
不过他们又听说,霜重院的护境者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兴许,院里有两位护境者,真不愧是西域最大的一座结境。
“那你后天还要来呀!后天我们做花卷饼!”
“嗯!”
雪焰捧着另外几个村民送过来的水果玉米,开心的点头,想着厨房的嬷嬷又要做拿手的水果羹了,嘴角的笑容又深了。
“没几个人会看账本,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没什么啦!”
哼着小歌回到霜重院。
无论在外边玩得有多开心,总是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霜重院。
吃完晚饭后,她会按照师傅的指示,先到不单树巡察,确定一切无恙后,再去结境门口的小笼龛拿取即将点燃的灯芯,然后带着门角灯,逛到大家休息散讲的大院子里,和他们一起八卦闲谈那些离奇的故事。
昔日的初界,曾经发生了一场杀戮。
那场杀戮的战火,差点就漫沿到了我们原界,很多恶灵冲了出去,幸亏有这些结境的保护,原界才没有遭受池鱼之殃。
听说那个一直被封印着的大恶灵被解开了,真的吗?
肯定是假的,不然,我们原界也完了。
诸如此类。
距离大家说的那场初界杀戮,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明明是一场战争,但对于道听途说的原界说来,却是可以添油加醋的八卦,其间不晓得被改成了什么奇谈怪论。
来霜重院打零工的村民们,活干完了之后就会很喜欢嘴碎这些奇怪的话题,到了晚上,寄宿在院里的一些年轻人就会更兴奋,喜欢绘声绘色的描绘那些根本就没有人见过的战场。
堆成山一样的尸首啦,天空飘浮着的螭龙啦,还有从来没有见过的蓝色雨水;
反正怎么得劲怎么胡说,毕竟是打发时间的谈资。
隔三两年,跑过来的打工者和借宿者以及志愿者,全都换了一批,唯一不换的就是八卦的话题。
只是最近这几年,雪焰听得有些兴趣缺缺,大概是因为听得次数太多了;到了去年,少主霄来霜重院的次数多了之后,她就更不想听了。
特别是今晚。
她连大家闲聊的大院子也没去。
那之前,她原本是和平常一样从不单树庭院出来后,拐到边上的小笼龛,摸到意料中的那枚灯芯后,再看一眼笼龛。
这是每一个夜晚来临前的惯例。
但这次,她一眼过去,发现笼龛是空的。
一时间还无法置信,再度睁大眼睛盯着空空如也,却什么也没有的灰黑色笼龛。
那正是放灯芯的地方。
星子出来的时候,她会把灯芯按入门角灯的水晶罩里,灯芯燃烧时,犹如一枚发光的雪绒球。
师傅说,那只能给门角灯用,任何灯具都无法兼容;连笼龛里的灯芯,也只有雪焰自己可以拿走,谁来都不行。
在取走当晚需要的灯芯后,里面就会马上补充出第二枚;第二天过来取走这一枚,就又会现出下一枚,如此循环重复。
但是今晚,在雪焰取走灯芯后,笼龛仍旧空空,没有出现第二天的那枚。
黑漆敞开的笼龛,仿佛预示着一个黑洞的故事,即将开启了。
在没有想到灯芯用尽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雪焰已经提着未点燃的门角灯,匆匆的跑去找师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