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晕,时云岫余光看了一眼,仿佛一片湛蓝色的海洋流动而过,温柔地环绕着那个人。
时云岫再次抬头看去,站在那片蓝色之中的清俊身影挺拔似竹,目光平静淡然,像是一副清墨绘就的山水画。
时云岫低下头,想起了自己最初跟原身团子相遇时的对话:
“人嘛不都那样,呵。再好的皮囊也终究会看腻,皮囊底下的真实往往令人失望厌倦,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要对真实的人抱有期待为好。”
“可除非是抽象概念,真实的人自然就是有缺陷的。”
“是啊,想象中的人永远是美好的,永远触碰不到,但永远美好如初。”
“所以你的意思是,比起真实的人,更喜欢抽象之人吗?”
“我前面说过了,喜欢这类情感波动有关的词与我无关。虽然我确实倾向抽象的人,但也说不上是喜欢。只是没真实的人那么让人失望罢了。抽象的人,归根到底爱的还是自己理想中的投射,爱的还是自己罢了。看似美好,但也虚无缥缈。”
原身的想法其实跟迟清衍很像,但从结果来看却又是站在正方立场的。
爱的是理想中的投射,但她同时认为现实中真实人类的感情也是如此飘渺,所以比起难堪的现实不如选择幻想。
不过她要是知道谢逾月是反方立场,估计说什么也要跟谢逾月反着来站在正方立场才是。
时云岫想到这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意。
但……这两天都没看到原身团子,也感受不到一丝气息。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而每当这种时候,自己的状态总是比平时更加虚弱,情绪波动起伏也更大。
团子她还会再出现的吧?如果消失的话,她不能再往下想……
时云岫低垂下目光,自己早就不知不觉间将她视作重要的朋友了。
初盈的神色冷静了下,身子前倾,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对上迟清衍的视线:
“你的话说得通俗点意思是,我口中的爱要么是自卑,要么是自恋。”
“可没有多少人生来就是那样完整的。”
“大多数人都是残缺的、破碎的,在找到独立的自我之前会因为诸如自卑或自恋的原因下意识地被吸引,求救一般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些什么。”
“在我成为完整的自我之前,我在苦苦挣扎,我在痛苦喘息。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幻想获得了力量,才逐渐拼凑成了现在的我。”
“这跟现实中与真人谈恋爱获得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吗?”
迟清衍面色毫无波澜,眼底的专注让他看起来更疏离了些。
“这些力量,书籍电影同样也能带给你,你所喜欢的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这与建立亲密关系的本质不同。”
“你会因为出于不同娱乐的需求爱上许许多多这样的虚拟角色,虚拟角色可以保证以一种对你绝对安全的方式,实现美化一些你在现实生活中远离的、甚至避之不及的情感体验。”
时云岫看着那个不急不缓,吐字清晰的身影。
迟清衍的最后一段话,意思是就像初盈有时候会嚷嚷着喜欢二次元的病娇、反派角色,可是真要在三次元真碰上绝对跑开离得远远的。
都挺有道理的,虽然他们此刻所探讨的“纸片人”有些偏离辩题中的“人工智能”了。
初盈闻言漾起一个柔和的笑容:
“不一样的哦,虽然我会通过类似于看小说漫画类似的娱乐方式,满足自己各种各样的情感需求。又或许单纯因为新鲜感,因为立绘好看,声音好听又喜欢上新的纸片人。”
“但在喜欢的那么多纸片人中,总有那么几个,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支撑着我继续向前。这样的爱,完全不逊色于对照现实谈了几任前任。”
“哪怕我触及不到,哪怕有一天我不再记得,带来的改变与触动依旧替代他陪伴在了我身边。”
台下的粉色灯光逐渐多起来,时云岫站在高处低头看着此刻争辩的二人。
其实初盈也是一样的,她很少去像这样据理力争些什么,对很多事情都并不关心,所以平日里显得很随和。
明明她自己也说这就是一个好玩的趣味辩论赛而已。
可如果像现在这样,遇到了与她内心深处坚信的信念相违背的话语,她会执着地争到底。不为输赢或是其他,只为了自己内心。
迟清衍长睫轻垂,薄唇微抿。灯光描摹出他锋利的面部线条,掩在阴影中有些晦暗不明。
“那也只是人为创造出的剧情,归根到底爱的还是创造出这个剧情的人所带来的情感体验。”
有些漠然的声音传来,像是带着锋芒的冰。
初盈脸色红了些,显然情绪激动起来:
“是,看剧情的人动了心,爱上了虚构出来的那个人。”
她澄澈的小鹿眼甚至泛着红。
“可那又怎样?”
“我自知是镜花水月,是海市蜃楼。”
“可依旧忍不住寻着那飘渺的光芒去寻找任何一丝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坚信着这份喜欢,终会在沉寂已久的枯涸沙漠上开出千树万树的繁花。”
“你难道没有过吗?
“对抽象飘渺的事物动心,她带给你的影响延续至今,成为你的一部分,每当想起依旧能感受到治愈触动和源源不断的力量。”
“哪怕你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哪怕永远无法触及到。”
迟清衍似乎彻底怔住了,眼底清浅温和的笑意彻底消散开,只留下深深浅浅的情绪。
他好像又露出了那种罕见的、带着一丝茫然的表情,明明此刻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可他的目光停留在虚空中的一点,好似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台下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时云岫看到那浅淡的粉色一点一点地聚少成多,蔓延至整个视野,好似荒芜的沙地中真的开出了一簇又一簇的遍地繁花。
灯光将他的身影轮廓描摹地模糊而不真切,影影绰绰的纷乱光点中,时云岫似乎看到他微微低下头浅笑了下。
不是勉强不甘的笑,不是自嘲无奈的笑,更不是平日里浅淡疏离的弧度。
而是发自内心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回忆一般的温柔笑容。
似墨描雪染,微风携着细雨与初雪,轻柔地拂面而来。
时云岫恍惚了一瞬,好似又回到那夜的钟楼上,而面前站着眼底溢满明亮星辰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