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颂今,喻言的喻,歌颂的颂,今天的今。”他介绍过了,还十分绅士地伸出手来。
宁卿觉得这跟小孩子家拉钩没分别,却还是象征性地握了握,像是完成了某种不得了的仪式,“听说过了。”
毕竟你前女友嗓门不错。
她正想着礼尚往来地解释一下自己的名字,就听喻颂今开口:“宁作我,岂其卿。(注1)是辛弃疾的词吧,你父母还怪有文化的。”
“是我爷爷取的,你竟然知道,那你也怪有文化的。”
没等喻颂今开口,前面开车的司机就先接道:“辛弃疾嘛,谁不知道啊,看我给你俩念一句奥,老夫聊发少年狂(注2)!那个...左手牵个狗,右手提溜个鸟,差不多就是这句嘛!”
他不会是想说,左牵黄,右擎苍吧...再说,这也不是辛弃疾的,这不是苏轼的嘛。
后座的两个人都拼命忍着笑,却在不经意间对视的一刹,憋不住同时爆笑出声。
听到后面的笑声,司机老大叔也跟着大笑:“哈哈哈哈,是吧是吧,我念的对吧,我打小就喜欢这句诗,到现在这个岁数了,也还是喜欢。”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下车的时候两个人笑得肚子都疼,喻颂今在宁卿之后下车,笑着跟司机挥挥手,“慢走啊,师傅!”随后甩手关上了车门。
喻颂今和宁卿走进小区,沿着种满月季花的甬道,一前一后地走,喻颂今忽而回头问:“对了,你在B区第几栋啊?”
宁卿脚步一顿,“三十四栋。”顺嘴又补充道:“三楼。”
喻颂今也停下来,“你不会就是姚奶奶他们家的...你是她外孙?”
宁卿怔愣着,“你怎么知道?”
喻颂今展颜一笑,“我住A区第一栋,跟姚奶奶家挨着,我跟她很熟的,她总跟我提她有个孙女,学习很好,长得也好,很乖...”
宁卿沉默着,不像有多开心。
见状,喻颂今纳闷着,自己明明是挑着好词夸的啊,怎么这人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两人在没说什么,一路走到三十四栋楼下,宁卿终于开口:“那个...你别我姥姥说,我吃这个药的事...”
她话音刚落,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里闪过一道亮光,接着是一阵洪亮的嗓音,“是小喻哦,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啦?”
姚奶奶打着手电筒从楼上下来,走进了才发现喻颂今身边的宁卿,“呀!是卿卿呢,我正等着你呢,怎么是小喻送你回来的?”
宁卿勉强笑了笑,揶揄着不知道怎么说,便只叫了声姥姥,就顿在那。
倒是喻颂今立刻接过话,“奶奶呦,您就跟我亲奶奶一样,我是您亲孙子,我哪能不知道您呐,我在门口就看见她了,就觉着长得跟您像,一路护送过来的,果然就是您家的,瞧我这眼神多好使!”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一样,好啦好啦,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去吧。”知道喻颂今是捧着说,但老人家还是爱听,姚奶奶听着就笑出了一堆皱纹。
“好呢,我这就走了。”夜色里喻颂今的目光却格外明亮,他转头刚走了一步,又回头跟宁卿说:“下回过来怀梦巷玩,我请你。”
“奶奶我走啦!”
他的背影消失在手电筒光线蔓延的尽头,声音却似乎还在耳边,宁卿站在原地发愣,直到听见姚奶奶说:“你这丫头,在那杵着做什么,有什么美事能招来你的笑脸儿,跟姥姥说说。”
宁卿这才发现自己上扬的嘴角一直没垂下来过,忙扭头跟着姥姥上楼:“没什么,姥姥,就是想着来找你,挺高兴的。”
“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样油嘴滑舌。”姚奶奶拿钥匙开门,“你跟那小喻之前认识?”
宁卿一紧张,险些咬到舌头,“没...就是门口碰见的。”
门砰的一下关上,蒸腾滚烫的热气被隔绝在外面,宁卿换着鞋,鬼使神差地问:“姥姥,他…为什么不上学啊?”
姚奶奶一愣,“你说小喻啊?”
“嗯…”
“这孩子命苦呢,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他啊,跟我们家就隔一栋楼,我去看过他住的地方,就你房间那么大,他跟他几个朋友合租住在那。”
宁卿看向自己的屋子,有摆满茉莉花的窗台,床上的床单被罩都是姥姥新换的,还散着洗衣粉的香味,书桌上摆满了书本习题册,靠着墙还有个装满衣服的柜子,这还只是她在姥姥家的房间,饶是这样,她还总嫌小,她的许多东西都不够摆。
那如果这样的方寸之地,再住进来几个人呢,人岂不是要摞起来睡觉。
“小喻跟你同岁,从小没爹没娘,是福利院长大的,召南就那一家,只管到义务教育结束,能上高中的名额就那几个,他没去上,结果就剩下两条路,当兵或者去职专,但是他啊,偏偏想学音乐,他也有这个天分,还被一家艺校录取了,你可不知道,那学校里的都是人衔着金汤匙的,他去了,就是那鹤群里面的一只鸡,偏得活得又累又苦,才能勉强挤进去。”
宁卿从姥姥口中听着这个叫喻颂今的人,她想着姥姥接下来会说什么呢,是会教育她一番,让她珍惜现在能学习的好机会,还是要说,人就是该认命,去当个兵或者学门手艺,总比在这硬撑着好,可姥姥什么都没说。
也是,那是别人的人生,还没到他咽气的时候,谁也没资格下判词,别人不能,他自己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