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轻描淡写道:“苻治虽趋附元琤,内心却很是不甘,我做他的幕僚,帮他擢拔官员、富国强兵,他自然相信我擅长此道。”
阿七惊讶:“是真的献策?”
元旻轻嗤:“自是真的,不过献的是中策,是循序渐进的中庸之道,等到他们有大的起色,我可能都老死入土了。”
阿七愕然道:“上策是?”
“不必说……反正他便是知道了上策,也断不会做,毕竟那是赌国运”,一向温文如玉的元旻,笑容透出几分寒意,“便是他们想做,待我归国,也容不得他们做!”
阿七一头雾水,只能转了话头:“先王血诏为何交由师父,而非更忠勇的大王子?”
元旻款款道:“此因有三。其一,大哥由母后养育,既然已灵前表态,身边自然耳目众多,九叔之前与我并不相熟,同崔夫人那边交情更好,元琤对他的防范没那么严格。”
阿七想起三年前宫变,崔氏是罕见的中立党派。
“其二,大哥在军中身居高位,不能擅离北疆,领血诏之人却需四处游说,在这点上,九叔有莫大优势。”
喜爱游冶山水之人,对各地风貌轻车熟路,出去四处闲逛也不易引起怀疑。
“其三,母后当时可选择的人并不多,只是刚好九叔去了。”
元旻心说,其实还有其四,人心难测却不能明言……
阿七又想到武煊,问:“英平郡和戎陵山里面到底有什么?”
元旻只微笑道:“过年武煊回来,你自问他去。”
阿七诧异:“他会说?”
元旻挑眉:“他不是什么破事都能跟你叨几句吗?”
阿七大窘,有些脸热,不知往日她与武煊把酒言欢时说的那些,传了多少到元旻耳中去。
幸好元旻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转开道:“我说的这些,你可领悟到什么?”
阿七沉吟:“也有三,其一,人皆有所求,知其所求,急人之所急、忧人之所忧才是施惠与人的最好时机;”
“其二,人皆有癖,若有求于人,自身应圆融如水,装也得装出个性相投;”
“其三嘛…”说到此处,她偷偷觑了元旻一眼,见元旻正认真看她,不仅双颊一热,继续道,“人性使然,如施恩与人杯水,自身当有江河之数,才能多方布置而泰然,不求一朝一夕的回报。如此之道,先王用的极好。”
元旻微笑点头:“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君子修身为先,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持身端正、持心纯湛方能震慑阴私,家宅安宁;家宅安宁、阖族齐心方能减少内耗,集全力于治国之正道,君臣一心,治一国清平强盛,方能澄清宇内。”
阿七只觉格局骤然开阔。
却听元旻道:“这不过是圣人理想的大同治世。”
阿七问:“那为何,天下有如此多的争斗?”
元旻神有些黯然,道:“我也不好说,若以后有了新的领会再与你说。”
阿七:“以后?”
元旻温声道:“当年东宫许你的赐姓入仕,若你愿意,往后仍旧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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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转瞬两月过去,已至年节。
武煊从英平郡归来,与阿七又是一阵把酒言欢,自不消细说。
除夕夜,宫中未传唤,元旻难得地与他们一起跨年。春羽早已张罗好,扫尘除秽、贴窗花、挂彩灯,大门两侧也嵌缀上画着神荼郁垒的桃木。
晚膳之后,前堂厅中支起巨大的火笼,红萝炭烧得旺旺的,阖府仆婢都与三人欢聚一堂,周围小几摆上各色糕点果子,闲聊、祝酒、分礼。
元旻御下宽厚,以往年节所收贺礼,都会匀出一部分值钱却不僭越的小物件作注,守岁时行酒令优胜者便赐下,图个彩头。今年因着苻治赐婚,送到质子府的礼比往年翻了几番。
都没了拘束,一边有女官文鸢拆开年礼,唱名后展示一圈,再呈给元旻,待他点头便递给赢了酒令的人;一边是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的元旻,说笑调侃祝酒,热闹非凡,话题大都绕着他与高舒月的婚事。
武煊也喝了六七分醉,举杯道:“四哥若婚后烦闷,表弟随时等着喝酒?”
春羽忙打圆场:“高家娘子才貌俱佳,殿下婚后定是琴瑟和鸣,哪轮得上跟你个光棍喝酒?”
众人哄堂大笑,又七嘴八舌说那高舒月如何貌美娴雅,祝元旻婚后恩爱和美云云。
阿七避开炭气,坐得离众人远了些,一声不吭喝着酒,听到厅内越来越热闹的笑声,有些气闷,独自拎起一坛酒走了出去。
冷风吹来,脚步已有些踉跄,春羽从后面追来,笑着说:“公子若是觉得嘈杂,后院梅花还可一看,只是良宵虽好,公子再高兴也勿贪杯。”
手里的屠苏酒被抽走,塞上一瓶更小的、已烫热的青梅酒。
厅内分礼仍在继续,一迭一迭欢声笑语,文鸢仍在念:
“中书令府,錾葡萄鸟纹银杯一对,翠墨。”
“嘉州县令府,犀角串珠一双,红砚。”
“五城兵马司,咦?”文鸢忽然讶异道,“府中并无女眷,这样的贵重物件,怎么混进来了?”
元旻接过一看,笑容瞬间消失,死死盯着锦盒,眼神凛若冰霜。
那是一支极其精巧的发簪,用整块彩玉雕成,触手润泽生温,一见便知是有价无市的稀罕宝物。
碧色簪体雕成茎杆绿叶,尾端雕成玲珑剔透的芙蕖,做工精巧、莫说那层层叠叠的浅粉花瓣,就连嫩黄花蕊都纤毫毕现。
那簇芙蕖,不多不少,正好七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