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跟方家没有关系——”
“前几日方府的书童还到书院里找过你呢,送来了文册。”
叶青玄哑口无言。前日确实有位方府的书童来书院里找她,说是托夫人来送她一样东西。而叶青玄当然不能拒绝,因为送来的东西是中睦年间的国库对外用兵支出的账册——其中有一页折了角,她翻进去一看,正是中睦十二年。
那时候旧朝大厦将倾已如危卵,各地叛乱频发早已无力回天,赤字已然大到算不清帐的地步。
虽有此种种,在那一页账册的下方,有人用掺了朱砂的墨笔写下了两行如泣如诉的字,颇为瞩目:
“余目之所见,社稷颓废,山河狼烟,生灵涂炭。今虽空有疆域辽阔、宗庙恢弘,而百里不见一民,千里不逢炊烟,此之罪在千秋,唯有兴替。是斯年起,朝廷不遣兵卒吗,不征粮税。千秋有罪,罪余一身。”
署名处盖了一枚印章,有些模糊了,隐约可辨是一枝梅花探出青石,看上去像一个“白”字。
假如中睦十二年旧朝廷已经垮了,未曾出兵,那么在均州的四方军又是何人讨伐?最后因何陷入混战?
最刺眼的,便是那几个字:“唯有兴替”、“罪余一身”。
那一年,正天下动荡,而她正年轻,把昏倒在村口雪地里的女子抬回了东皋村。那是命运的转折,是朝代兴替的关节,是一切的开端。
——如此种种艰难苦恨,生死沧桑,并非命运,原是人为?
所以早在延朝覆灭之前,朝廷中已经有人冒死与叛军相通,这其中至少包括白家。
武光占领均州后以极快的速度收复中原吞并天下,而且并没有清算许多旧朝老臣和他们的家族势力,这其中也都一一对应。
白秀吟为什么要把这份账册给她?
叶青玄叹了气,对孟怀昱道:“今晚我可能不回去,晚膳不必等我了。”
哪怕明知是火坑,也一定要往里跳了。
孟怀昱看起来有些失望,欲言又止时也想到了方府书童送来的东西,识趣地没再讲什么。
叶青玄在江边坐到临近日落,白天愈来愈短了。
她起身收了手边的纸笔,悄悄揣进兜里,漫步朝城北走。
来京城不过数月,她已经把这里的街头巷陌走熟了,这座一开始大得吓人的城也开始变得像家了,自从妹妹来了以后,这种感觉尤甚。
她在路上看见有画纸鸢的,便用中午省下来的饭钱买了一个,打算带回去给妹妹。
黄昏的阳光照在白色的街砖上,常呈现出五光十色的霞纹,显得京城到处金碧辉煌的。
带好纸鸢,拐进一条寂静的小巷里,往前走了约百里,敲响了灰墙上一道不起眼的暗色铁门。门边挂着几个花篮,里面养着已经死掉的花,令人瞧着心疼。
方府的仆人开了门,将她引进去。
叶青玄在园子里侯了片刻,白秀吟从容而至。
倒是奇怪,她来方府上的这几次,都没有碰到过方循,似乎总是白秀吟默默操持着一切,府中的下人都对她更尊敬一些。
此刻,白秀吟坐在方桌旁,摇着手中的蒲扇,一副自在悠闲的气派。她总是这样安定,却更让叶青玄觉得,此人一定知道很多事、有运筹帷幄的本领,才可如此云淡风轻。
“账册里可有什么看不懂的?”
叶青玄将纸鸢放到一旁。“中睦十二年春以后,朝廷不曾对外用兵,这记录是否属实?”
“属实。前朝所有的旧臣都可作证,大家心知肚明。”
叶青玄心里一沉。“为什么告诉我?”
她一个没身份没背影的赶考书生,何以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呢?
白秀吟摇着扇子。“京城是一趟浑水。我曾经提醒你,最好不要涉足这一切,带着你的家人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头,会是我作为年长你几岁的长姐希望看到的结局。但我自从知道了你的身世,才明白你之所以留下来,已是最好的选择。”
她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纸鸢,眼眸微动,露出了一点喜爱又羡慕的神色。
“我还从没放过纸鸢。”
“啊?”叶青玄吃了一惊。她小时候在村子里,跑步都还跑步利索的时候便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放纸鸢,只顾着看天上,有次跌到臭水沟里去了,故而印象格外深。
白秀吟道:“我自幼承担着父母期望、家族传承的重任。可以说我人生的每一步、每一言,都是预设好的应行之事、该走之路。纸鸢这类玩物,是我的妹妹们才会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要过。”
叶青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剖白有点无措。托张秋凛的福,她早就见识到了这些京城大户人家子弟的言辞作派,哪怕出于真挚与好意,但因为身处境地太不相同,到头来总会以千奇百怪的方式刺到她。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们其实一样。都是别人的棋子罢了。”白秀吟淡淡道,“只是这盘棋我下得足够久了,见过的伎俩也够多了,缘分让我遇见你这个后生,我便提携一二,当作行善积德。”
......
待叶青玄离开后,多日来跟在白秀吟身边的小书童忐忑道:“夫人,您如此轻易与她交心,她却不信任您。何必如此?”
白秀吟道:“我见到太多人,从来不会看错。这位也姑娘,至少心是干净的。我亦不求她此刻就来投诚,毕竟,她是陛下挑中的饵。做臣子的,如何能与陛下相争?”
虽是如此说着,笑意却愈显深意,那张恬静的脸第一次浮现出张狂。
“待她在御前受了挫、吃了痛,自然就会来找我。”
“您就不怕陛下和老爷发现怪罪?”
“没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谁能想到一颗逆来顺受的棋子竟能胆大包天。怕什么?他们追究下来,只说我是个闺中妇人罢了。”
她的瞳仁异常黑,异常的明亮。看上去生机勃发,又不知怎的阴森森的。
这时候,守在门口的仆从走了来,两手各提着几个旧花篮,对她道:“夫人,叶姑娘临走前说,这些花儿都该浇水施肥,否则就枯死了。”
白秀吟看着那几盆凋谢的花儿,眼神忽然又淡了,变得清白又无神。她望着那些花,又看向刚才放着纸鸢的角落,出神许久,谁也不知她心里想到了什么。
*
当晚叶青玄回到书院,天色已经暗得只剩下最后一缕光,呈现出澄澈的深蓝。
院子里,孟怀昱擎着一盏灯,正在教叶青微识字,想必是一位负责的老师,因为叶青微一看到姐姐回来,立刻撒腿朝这边跑来:“阿姐,纸鸢!”
“乖,过几天再给你放。这两天要安静些,别打搅了姐姐们休息。”
“知道啦~”
叶青微抱着那只纸鸢走回房间,放置到稳妥的地方,又乖乖出来读书。孟怀昱不再看着她,而转头望向叶青玄喝粥,问她在方府发生了什么。
“你也觉得这其中又些蹊跷?还不敢轻易相信白秀吟。”
“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寒门书生,本就没个依靠,你前些日子刚染上了是非,要小心为上。”
叶青玄叹气,并无悲色,仅是无奈而已。“我不投城,却也没人信了。她们都嫉妒我走了方家的门路,也急于寻着各自的路。是这世道如此,我不怪她们。”
她想起来离开家后的第一个朋友阮小青、是如何为了前程而将她抛弃。大势之前,人人都为生存,能有何办法?
“所以子曦,你愿意回到卫城去,也能过上还不错的生活,其实是很好的一条路。”叶青玄道,语气里并无羡慕,只是平静地讲述着,欣慰于好友的光明前途。
孟怀昱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允和——”
话还没出口,就被叶青微打断了。孟怀昱收敛了神色,亦收了方才那阵欲言又止。
八岁的叶青微蹦跳着:“阿姐,我好喜欢京城,这里人多、热闹,经常有肉吃,还有人教我读书——我不想再回寒径山上了!”
叶青玄摸着妹妹的头:“待我考中,你跟姐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