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时觉得无比沉闷,疲惫地挥了下手,吩咐素月去寻一本《楚辞》来。
素月应了,先亲侍候她褪了衣物、鞋袜,坐上床榻,方才行到外间去。
谢琅斜倚在床头昏昏欲睡,没料到素月的脚步声消失在内室片刻又行回来,连带着还带来一道她略微有些陌生的足音。
她睁开眼睛,见素月领了朝夜进来。年轻的研究员分明穿着女侍的服饰,却依然带有娇养的世族女性才有的天真。
朝夜手上抱着一本册子,神情中颇带着些不安,正悄悄瞧着她,目光与谢琅的目光轻轻一撞,又慌忙垂下眼。
素月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替朝夜解释道:“朝女公子在您入宫后取了《楚辞章句》来看,担忧将被国公处罚,故而不敢出声。”
谢琅道句“无妨”,心知素月说这话也是为了安抚朝夜情绪。
何况,就算素月与李安通俱不在府上,也有素心看着她。
朝夜的的确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抱着书上前来,就要递给她。
谢琅推拒了,眯着眼道:“宫中落水,我实在乏了。女公子且为我读上两篇,助我入梦,可好?”
她顺势躺下去,上野樱从宫内顺出来的那本起居注被她顺手塞在枕下,留待明日晨起再看。
朝夜在素月的示意下坐在床头,阴影投在谢琅面上。
簌簌的书页翻动声流淌过耳畔,谢琅微阖眼睛,于是朝夜清亮澄澈的声线便很明晰地映入耳中: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她的意识在这一句的末尾渐渐沉下去,迷迷糊糊中,见得那双血色的眼睛渐有黯淡。
再一睁眼夜色依然沉沉如墨,内室里只留了几豆残灯。
谢琅试图撑坐起身,手不提防触到床边一物,将之推了下去,发出“啪”的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似乎是本书册?
她下意识伸手朝枕下摸,那本起居注仍然静静地躺在下面,还保持着一开始被她塞进去时的样子。
那掉下去的那一本是什么?
她坐在床上细思,听得声响的素月挑开幔帐,擎着灯烛走至床边,替她捡起那本书册。
“娘子,是那本《楚辞章句》,想来是朝女公子回去忘了带走。”
素月捧着书道。
谢琅注意到书是翻开的样子,略一思索,便示意素月将这本《楚辞章句》递到她手上来。
书页正巧翻到《九歌》一章,谢琅随意扫过,目光倏忽在一句上定住。
她低声喃喃,声音渐不可闻: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素月没有听清,不得不放下手中烛火,凑近了问:“娘子是想说什么?”
谢琅脸上现出一丝笑意:
“无事。”
她略略提高了音量,又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素月回道:“天将破晓,娘子可要洗漱更衣?”
“可。”
谢琅缓了口气,换了一身常服,洗漱过后捧着那本起居注坐在桌前,一面吃一面看。
她生辰前的日子,记录的起居注模糊一片,生辰当日后,上面的文字清晰倒是清晰,就是字不成字,比起字来说更像是图画。
“唔。”
她想看看这位“圣人”在宫中都做了哪些事的想法直接泡汤。
看来……
她刚搁下筷子,就见李安通出现在门口,言道:
“主子,卫统领已至府上。”
谢琅取了布巾拭过嘴唇,微微笑了:
“如此甚好。”
她站起身,素月替她披上外袍。
“那便见一见吧,会客厅用苏合香。”
正巧,她也想与这位有着金黄色眼瞳的卫统领谈一谈——
逼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