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文帝于姜棣棠欲跪之际忽扬声,抬手止其礼,又唤近侍下阶以迎,引着姜棣棠在谢絮因身侧入座。
“折之怎得不在澄碧殿内休息?你还有伤在身,身子还虚,该静养才是。”
谢絮因扶着姜棣棠坐下,往她身边靠了靠,低声问她。
姜棣棠首微垂,面白如纸,其态清冷而乖顺,宛若精心雕琢的人偶。
“卧床躺了一日一夜,也该出来走走。既然醒了,岂有不来之理。”
姜棣棠低语以对谢絮因,方才被她打断了的歌舞也未再进行下去,舞者和歌伎也不知何时被钦文帝遣退,殿内此刻静谧非常,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她所在的地方,令姜棣棠与谢絮因言谈间都颇感局促。
“这便是那舍身救太子的惠宁县主?生得一副美人面,看样子温婉若水娇娇柔柔的,倒不成想也是勇气可嘉。”
坐在姜棣棠正对面的锦衣女子忽而开口,是一袭不同于大宛的服饰,姜棣棠只看了一眼便识出了这应是南齐的公主。
只是她不太理解,这南齐公主对她莫名的敌意和暗讽是从何而来。
她并不认识南齐公主。
不过到底是出于礼数,姜棣棠遂复起身,声柔若溪涧细流,温婉而不失坚韧,不卑不亢,端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公主说笑了,便不是我,也有其他公子姑娘会挺身而出。大宛国风如此,国民忠义,不止于臣女一人。只是这次碰巧是由臣女挡住罢了。”
“挽歌公主见谅,惠宁县主身子尚弱,才醒了便朝着庆元殿过来,恐怕不宜久站。”
姜棣棠侧畔之谢絮因亦随之起身,笑着为姜棣棠补言,而后拉着她重新坐下,也不管那南齐公主是何反应。
“你!”那公主果然有些不平,然被身旁男子轻曳衣袖,终未再言,唯愤然就座,目含不忿与厌憎。
谢絮因不紧不慢地接过侍女方才送上来的参汤,置于姜棣棠面前,眼神轻柔,用唇语示意姜棣棠快喝,然后才状若无意地提及姜棣棠来之前她们谈到的话题,亦揭示了南齐公主敌意之由:“适才挽歌公主言及联姻之事,被惠宁县主打断了,现下不妨继续?”
谢絮因抬头,与钦文帝投来之目光相遇,浅浅笑了下。
“是啊,简儿说的不错,方才挽歌公主说欲联姻,那自然是好,只是未知公主属意何人?”
钦文帝将话题接过,举杯一饮而尽,复询于适才对姜棣棠颇有微词的南齐公主,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不过不一定合适。像太子已有婚配,太子妃人选便是你刚刚见到的惠宁县主。其他皇子皇子或亦有心仪之人,只是尚未定夺,实不忍拆散鸳鸯。”
“不过挽歌公主但说无妨,若是正巧我大宛皇子亦无心仪之人,或可成就一段佳缘。”
众人脸色一变,尤其是几位皇子同那南齐的皇帝与太子,皆洞悉钦文帝语中之隐意。
大宛无意与南齐联姻,只愿结盟。
可偏偏那南齐公主未听出钦文帝的弦外音,竟当真扬声报上了一人名讳:“敢问贵国三皇子,可有心悦之人?”
南齐太子阻拦不及,还未出声提醒挽歌公主勿再多言,就听见她已脱口而出。
一时间,整个庆元殿安静更甚,似针落地亦能闻其声。
众人视线皆移向了谢明霁方向,欲看他打算如何说。
却不料唯见一闲散公子,左手漫不经意支颐,右手轻挟佳肴送入口中,面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淡笑。那张生的妖孽也带有攻击性的脸极其引人注目,只是那么安静地坐在原地不动,亦能将旁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也不怪那南齐公主倾心于谢明霁。
在座的姑娘里恐亦无人能睹其貌而不生春心,只是还未荡漾起来的心思在听闻谢明霁嗜血狠厉的传说后就暗自歇了下去。
谢明霁好似未曾听见南齐公主的示爱,将筷子放下后又取了酒壶,徐徐倾酒入杯,等着他回应的人也只闻酒滴落盏之叮咚声。
有人正觉着这气氛有些怪,又朝着钦文帝看去,似乎希望钦文帝能给个说辞,却冷不丁地听见那久未出声的人终于施舍般地开了口,声音就如他刚一杯入喉的佳酿一样清醇诱人,而言辞则若北地寒冰,刺骨透心。
“承蒙公主厚爱。”谢明霁将酒液饮尽后也未曾将杯子放下,就那么拿着把玩,目光唯注于杯上,旁若无人。
那一双满含情意的桃花眼像是要将酒杯看穿一般,定定地瞧着,未曾施舍过半分余光给旁人。
“只是不巧,我已有心悦之人。”
那南齐公主却仍不死心,追着谢明霁又问:“敢问三殿下心悦何人?”
众宾神色各异,似对南齐公主的死缠难打有些惊异,又似对谢明霁的答案好奇,皆止手中之事,目光在两人间流转。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谢明霁会做出的反应,却未料其仅言四句,是一句比一句深情,叫人分不清真假。
“是我单单痴恋于她,她并不知晓。”
“我不愿给她造成困扰,她都未曾听我说过一句喜欢,若现下就随口说出,岂不是极不诚挚。”
“若她日后,愿赐我余生相伴之幸,我必昭告于天下,宣扬于四海,让所有人都知晓,我谢霰爱她。”
“胜过巫山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