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内,车马禁行,两人归来之际,姜棣棠还在睡着。
谢隽易盯着她的面庞出神,马车内烛火摇曳,橙黄之光温暖而柔和。透过烛光,可以瞧见一双满是柔情与眷恋的眼睛。
谢隽易没有吵醒姜棣棠,只是悄然靠近,然后轻轻将她抱起。两人之影在火光下交织重叠,宛如一对浓情蜜意的眷侣,难舍难分。
谢隽易怀抱着姜棣棠缓缓步入皇城之内,步履沉稳,像是唯恐惊扰佳人清梦。
夏夜蝉鸣悠扬,暖风拂面,姜棣棠青丝随风轻舞,绕其面颊,谢隽易无暇替她拨开。只是在空旷无人的御道上,突然响起了柔和之音,宛如山泉潺潺,又似清酿甘醇,字字清脆有声,又醇厚蛊人。
“阿棠。”
“会好起来的。”
夜色昏沉,唯见月光无声洒落,给这座压抑的金碧皇城披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无人注意到,枕于谢隽易怀中之人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除了高悬天穹的月亮。
谢隽易将姜棣棠悄声无息地送回长秋宫时,侧殿仅有蓝溪与应灼守之,余者皆已休憩。
蓝溪替她家主子打水去,应灼候于房门外,偌大个寝殿内唯姜棣棠与谢隽易二人。
谢隽易将人轻置于榻上,然后替人掖好被子,静静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秒,衣袖被人紧紧攥住,床上本是沉睡着的人忽然启眸,目光清明,毫无初醒之混沌,像是早就清醒了的模样。
“谢隽易。”床上躺着的人轻声唤他,瞧着是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可手上力道却紧,几欲将他衣袖扯烂,“你无话要同我说?”
谢隽易回首,蹲在床边,与姜棣棠平视而语,其声裹挟无奈之意:“早就醒了,为何不叫我?”
“你乐意抱,我也乐意给你抱,不用走路的美事,岂有拒之之理?”
姜棣棠抓着谢隽易衣袖的手悄悄移了位置,转而捏谢隽易小臂,轻轻掐了下,没用几分力道,应是不疼。
姜棣棠就着躺着的姿势,偏首望之,因嗓音微压,音调平缓,清柔中略带沙哑,平日之冷意稍减:“这一次,还准备不辞而别么。”
谢隽易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展颜一笑,长年累月与之相处的刀剑和边关肆虐的风沙飞雪,皆未能抹去谢隽易刻进骨子里的温润。除却晋阳王战神之称,谢隽易怎么看,都该是温文儒雅的文人公子。
他轻声问:“你知道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姜棣棠松开谢隽易,将自己的手缩进被褥,面上莞尔,“每当你将赴边关之际,都会寻着由头让我陪你去些地方,一次两次我或许不知,然次数频多,岂能不觉。”
“如今天下太平,各地均未起战乱,你回京不过堪堪一月,就又要离开?”
“县主又不是不知,上面那位疑心病重,岂肯留我于京都久居。”谢隽易笑而摇头,似有无尽无奈,然亦暗藏讽刺与酸辛,须臾即逝,“回南境,回到我自个儿的地方有何不好,比留在这儿可要舒坦的多。”
姜棣棠依然含笑,只是眸中光色稍暗了些:“何时复还京都?”
谢隽易再摇头,笑意愈浓:“非有召不回京,我可和惠宁县主不同,我不会困在这四方天里。”
姜棣棠闻之,愣然片刻。南境封地,乃谢隽易弱冠之年钦文帝亲赐。而后数年,谢隽易征战在外,即便拥有自己的封地,亦鲜少归返。
如今钦文帝要他回南境,非有召不得回京,便是言这大将已暂时无用,不可久留京中,以免威胁天子之权位。
从帝王的角度而言,此举并无不妥。
姜棣棠轻声回应,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神略显飘忽:“如此也好,晋阳王哪能同我一样,自然该去南边看看四季如春的景。听说南境冬日含暖,木叶不落,我倒也有几分好奇。”
谢隽易回的快:“好奇去看便是,到南境来,我亲自带你去看。”
“好。”
姜棣棠含笑点头,应了谢隽易的邀约,可无人知晓,她那一刻想的,是她这一生恐怕都走不出这座皇城。
城外的人羡慕皇宫里囚着的金丝雀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殊不知,这城内之人,亦无一不羡旁人的自由。
皇家之人,有诸多身不由己。
“行了,呆在这长秋宫内太晚也不是个事儿,恐为他人所见,毁县主清誉。”谢隽易起身,调侃了句,转身就要离开。
姜棣棠未加挽留,亦无言送别,但见那人将行及门,却回首一顾,正对上姜棣棠原盯着他背影的视线。
谢隽易原地看了姜棣棠良久,久到姜棣棠欲问其意,谢隽易才思忖着开口,声音很沉,像是沉起寒潭的石子,拖着人往深渊里陷。
“如果不开心,就不要勉强了。自我初见你那次起,你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勉强。”
“可这样会很累,若难以支撑,可遣人传书至南境,你愿意的话,我会来接你离开,无论用什么方式。”
“外面的杏花疏影或是水佩风裳,都应该由你亲自去看,你也可以,亲自去看。”
“不过我还是希望,县主亦能得偿所愿,平步青云当皇后。”
“有缘再会。”
谢隽易没等姜棣棠回答,径直推开门,步伐如风向远处行去。
其实他害怕听到姜棣棠的回答。
明明就不开心,却偏要勉强自己去做,只因为本来就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说的又何尝不是当年的谢隽易。
他在尝试救当年的自己,只是他明知道,现在的姜棣棠,会和当年的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救不了的,那他就只能祝姜棣棠和他一样,都要走到今天这个能独挡一方为人忌惮的地步。
可他心中仍存一愿,冀能再见她一眼。
“不需要有缘的。”
谢隽易设想过诸般可能,却独独没想过,此时此刻,姜棣棠会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