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将军,别玩了,宋将军饬令,务必要赶在李国之前活捉穆庭。”就在两边对峙之时,又来了七八个骑马的人。
吕玉一听这个名字就扫兴,他将弓箭甩给身后的五人,踢了下马,嘁道:“也罢,这俩人留给你们好好玩吧。”
劝吕玉的那人可没时间在这耽误,毕竟立大功的机会不在此地,他也跟着骑马走道:“都杀了。”
剩下的十几人一听,纷纷有说有笑的架起弓箭,把院里的两人当成了活靶子,沿着他们左右闪躲的路线射着玩,不时点评着哪一人避开的动作更为矫捷。
他们以人无限接近死亡的恐惧为乐,对方表现的越是惧怕,他们越是情绪亢奋。
一箭又一箭密集地朝着两人射发,穆怀御赤手空拳,素日擅长利爪持剑进行近战,可对方有一半以上都是最擅长远程射猎的东胡人,几个来回下来他数次想避开箭雨接近院门外的众人攻击,都被他们提前察觉以箭逼退。
穆怀御极目四望,手中捡来暂时做盾的木板已经被射成了活刺猬,他想寻找机会尽快逃出去,还得时刻保护躲避不及时的福子,体力消耗过快,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他露出破绽的那刻,一人散漫的溜达着马在十几人中间射出划破长空的一箭。
穆怀御刚躲避开两箭,这一箭来势汹汹正朝着他胸口而来,他下腰翻身堪堪躲过,又一箭接踵而至,来不及避开,铮地一声正中他的小腿。
这一箭力道之大直直穿透了穆怀御的骨肉,箭头深钉在地上,无法动弹,他顾不上剧痛便咬牙要拔出铁箭,可敌人的箭并不会等人。
福子还灰头土脸跌坐在地上,呆愣地看着那人又架起一箭,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比他想起先生要保护好狸儿的话要快得多。
他扑挡上去的刹那,那箭也刺入了他的胸口,是他从未体验过钻心的痛。
“很有趣?”
十几人巴巴地看着面前放下弓箭的人,也跟着一同放下,有几人不怎么服气,想他不过是一个李国的走狗来管他们做什么,但奈何两国共伐大夏,这人论官衔又的确比他们大,只得低头干叫:“叶都伯。”
“走,别在这耽搁时间。”
十几人瞧着地上一动不动只三箭就被叶都伯杀死的两人,架马远去。
穆怀御只模糊听到叶都伯三字和马蹄远去的声音,他心口毫无规律的跳动,视线看着眼前为他挡箭的福子。
那是万分痛苦,感受着生命只能一丝丝流走的慌张不甘的神色。
其实福子在离开城门的那刻便很清楚,秦杨水路只停留了一艘简船,最多只能承载四十人,那是京都全部的物力,唯一逃命的木船。
他走与不走,都是会被抛下的那一个。
先生想看着他春闱高中、实现抱负,想带他一起走……但他始终都没有选择先生想让他走的那一条路。
不是不想,而是他根本无路可走,大夏尚在时他就只能活在底层垂死挣扎,如今大夏灭亡,尚存的贵族们更不会让他一个下等人上船。
就像今日京都那么多自以为有救的百姓一样,他们都会被抛下,被争抢上船的贵胄被杀,因为他们无用,他们低微。
福子用溢出鲜血的唇挤出一抹讥笑,含恨盯着眼下的人,“我,恨……这个世道。”
他唇边的血滴在穆怀御的眼下,热得像要灼烂他的眼睛,穆怀御看着福子抽干力气跌落在他的肩侧,趴在他身上未闭合的双眼还透着不肯瞑目的神色。
那刻叶栖站在湘王府前为万民奔劳的背影再度浮现在他眼前,他似乎能模模糊糊感知到这种无法形容的沉重情感,但只有一刹那闪过,他抓不住。
穆怀御只能虚空地抓了抓福子慢慢趋于温凉的身体,茫然的问:“那是什么。”
他搞不懂,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他挡箭,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性命去保护他。
那时他自以为懂得的人世间情感再度使他陷入了迷惘,如同叶栖为那些百姓可以不顾自身安危时那么费解。
他实在想不通那么复杂的情感,便推开身上的福子,手下狠厉地拔出腿上的铁箭,丢开还挂着撕扯下来血肉的箭头。
彻骨的痛意总算唤起他的本能,他还要去找叶长甫,他还在那里等着他,他要尽快赶去。
这股劲让他忍着钝痛爬起,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的地方赶去。
他好不容易咬紧牙关,一瘸一拐拖着血腿走到只差两个小巷就能赶到的秦杨水路,却被一早埋伏在那里的士卒袭击。
一路而来失血过多,加上意识昏沉,他的行动也不再灵活,被敌军骑兵两方围堵之下甩出的铁链交缠勒住脖颈手臂。
几个套中的雄壮骑兵见状,立即甩着马鞭一骑绝尘,向前高呼道:“此人既然来了秦杨水路,必定是故家子弟,带回地牢收押!”
穆怀御被他们骑在马上像在拉扯死物一般拖行着飞速往前,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他被铁链紧紧拴住喉咙,不得喘息,只能痛苦地双脚蹬着地,窒息到脸色胀红,他双手奋力扯着脖颈上的铁链,用力到手臂迸起爆裂的筋似要撑破表皮,双眼也漫上了猩红色,才呼吸到稀薄的空气。
但每一口都像在吸入刀子,耳膜也快要炸开,穆怀御看到眼前飞快倒退的疮痍景象,沿途到处都是身上绑着铁链被活活拖死的百姓,他也会是其中那一个。
可是不行,他还不能死,他怎么会倒下没见到叶栖前。
穆怀御想到此再次睁开要阖上的双眼,使劲扯着链子,争取每一口空气,他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露出血肉淋漓的脚后跟。
从秦杨水路到不知何处的地牢,他的伤腿在地上留下浓稠的血迹,拖行的骑兵停下来解开链子都以为他死了时,他的胸口还在慢慢起伏,尚有呼吸。
但显然,到底是生是死,都已不是他这个被捉的阶下囚说了算。
“这还是今天第一个活下来的,命可真大,丢进去!”
穆怀御意识昏沉间被人架起,扔进了湿冷的地牢。
他始终没忘一个时辰之内要赶去秦杨水路,可他模糊听见牢门关上紧锁的声音,四肢绵软趴在地上怎么都睁不开压了巨山的双眼。
再有意识醒过来时,早已时移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