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那十亩地的收成,一年没日没夜种地,辛苦劳作,一辈子大半条命都搭在田里算下来几乎是年年颗粒无收,还得倒欠一屁股的债。
来年,来来年,周而复始,他们便如此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长时间吃不饱,甚至常年的饥饿让他们骨瘦如柴。
纵观夏史从未有如此高的暴税。
满观九州,一眼望去竟找不到一个体态丰腴的百姓。
不仅沅州,九州皆是如此。
只是如今沅州又多收了一种保护费,也恐怕不止沅州一处地方有这些外来的人强收费,像蛀虫一样啃食大夏,蝗虫过境般摧毁民生。
可见,大夏根基已然腐烂,如此国家近乎不用战争,只需再等几年便会不打自灭。
此是大夏存亡的大事,各州拥兵自立不报朝廷也罢,怎么自家都烂到骨子里了,还憋不出一个屁来。
上层官员睡生梦死一般沉浸在酒肉池林中,是眼睁睁看着自家被淹,还无动于衷。
叶栖没问他们为什么不报官,显然这是县令纵容,同流合污而至。
但白日那些人长相颇为魁梧,他静站着沉思道:“但看着,倒不像梁州人士。”
老翁如等了很久,这么多年终于听到想听的话,尤为激动。
“他们肯定都是李国来的奸细!俺以前也应征打过仗,打得最多的就是那些粗野的东胡李国人,跟来这的人长得一个鼻子一个眼刻出来的模样,俺说出去就没人信!”
“要俺看,这是李国要灭俺们国家的招数,买通了县令故意开城放了他们进来,要是有官位大的管管就好了,你说俺们这些老百姓告不上去,去了也没人理,那鳖孙县令就是个凌弱怕强的狗……”
剩下的话老翁还没说完,老妇人便惧怕地放下手上的一沓东西,拉他去灶间,“这……你别乱说叨了,看你是糊涂了。”
但老翁说的也没错,此事必定是与县令大有干系,只是他们若是梁州人士,沅州也没金山银山,为什么会长途跋涉下沅州。
且听老妇所言,他们来此落户的人数不少,为何梁州官府又会如此大批量发放路引,批阅他们来此,若是县令只是与梁州官府有所勾结,私放他们入城,这还好说。
因建国初期大夏曾与李国交好过一段时间,准许百姓互有通婚,长相不像梁州人士这还有待考证。
怕只怕他们真的如老翁所说,并非梁州人士,那就要涉及分山关,事态重大。
叶栖疲乏的用食指指骨敲了下太阳穴,看见了老妇匆匆放在簸箕上的一沓麻纸,被风吹开上面的字正映入他的眼底。
江畔春景映眼前。麻阳,长门一入近十载。
老妇和老翁小声吵了一番,出来时正瞧见那位先生在看她捡来的麻纸。
因普通百姓家买不起纸,如厕便只能拿竹片刮擦十分不便,百姓便习惯去捡别人写了字的废纸用以如厕。
像今日这样好运捡到足足一沓,寥寥可数,老妇自然高兴。
她大字不识一个,走过去见他看得专注,便犹豫道:“先生要用纸吗,不用俺拿茅房去了。”
前者谜底是湘,后者是一个富字。
明显梁东已无性命之忧,这是在大批散布消息寻找他。
叶栖淡笑道不用,而后问:“敢问麻阳县可有带富字的酒楼或客栈。”
老妇一辈子没去过什么酒楼客栈,但听是听过,“县里是有一个很大的酒楼。”她在那想半天,攥着麻纸走道:“像是叫富水酒楼,县里的人都知道。”
叶栖点了头,欲下青州还需得去一趟麻阳县,与梁东汇合。
择日,不等身上的伤好,他请托老翁寻了辆马车,走前另给他们留了些银钱,便带着穆怀御往着麻阳县赶去。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抄着手,站在茅草屋前目送他们照料了六日的人远去,虽是萍水相逢,此后相见无日。
但两位为人父母的老人还是擦着眼角风吹的浊泪,恍如多年前送走赴徭役而背着行囊远离家乡的儿子。
麻阳县,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去富水酒楼的道路,转过两条弯路便入了县城繁华的街巷。
叶栖靠着车边半掀起车帘,往外看,一路而来非沅州人士的人明显变得更多,街巷路边几乎都是与田间恶霸相似的面部特征。
以衣着来看,有的是普通百姓打扮,有的甚至是在官府当值,明着带刀进商户店铺收费。
叶栖看罢,正要放下手,便见趴在他膝前也跟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的穆怀御。
他的手指搭在车窗边,寒风吹得五指红白分明,见他也看得煞有其事,“看到了什么。”
穆怀御眸色一如沉水,坦诚道:“在看你看到的百姓。”
往日叶栖在栖迟院,闲来无事往他耳朵里灌输了不少爱民恤物的言论,那时他的表现比起听不太懂不明白,更像是完全不感兴趣。
他好歹费了那么多吐沫那么长的时日,叶栖以为他多少会听进去一些,那点‘为人师者当授业解惑’的心思涌上心头,正想借机再教他一番。
不盼他长大成人能师承衣钵,最起码也得有个像他父王那样的仁德之心。
岂料他等这么老半天,他就来了一句,因为他在看所以他才去看,依然是缺乏感情的回答。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前边赶车的马夫恭敬喊道:“先生,富水酒楼到了。”
叶栖只好打住心绪,先下了马车,已是年末虽几天不再落雪,但地面冻结路滑,他欲回身,扶一把个头不够下马车的穆怀御。
穆怀御看他单薄还在硬撑伤的背影,不等他伸手就自己先跳了下去,跟着他往酒楼那边还没走几步,打眼又瞧见了路边有人扶着年迈的父亲走过去。
他不动声色,有样学样,手默默护在叶栖的袖摆下,这样一看,两人还真有几分师徒情深的意思。
富水酒楼二楼包间,梁东饮下一碗苦药,还没放下就看见了进来的人。
那日天黑逃的仓皇失措,他失足与五人滚下了坡,没想到那些山谷看似陡峭却不深,便猜测二殿下定然不会明知前方不测,还带着先生赴死。
他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各村落散布写字的麻布,在酒楼打听消息,等至今日。
此刻看到叶栖,他顾不得遍体还狰狞欲裂的伤口,抱拳跪下,郑重请罪道:“先生,属下罪该万死,有负王爷所托,没护先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