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见先生仰头看着鹅毛般浓密的雪飞下京都,定在那稍等了一会,等先生片刻后回神,一同返回王府。
叶栖推开穆怀御房门入了内室,扑面而来的暖意迟迟温了冻红的手指。
他带着凉意便没先靠近床榻,问了近身伺候的下人穆怀御的情况,得知他离开几个时辰一切如常未醒,便换了自己来守。
他这靠着床沿一坐又生生熬了三个时辰,时时注意穆怀御的额间热度,常喂温水,勤换置于他额头的湿布。
直到天蒙蒙亮,叶栖身体劳倦,本想靠着床头闭目养神一会,谁知掀开手下的被子,触手冰凉。
他顺着被子一路摸到穆怀御的四肢,发觉汤壶暖了一夜过去他的身体依旧冷如寒冰,干脆脱了外衣,上了床榻将人揽入怀里暖着。
他本意是想为穆怀御暖手暖脚,让他好受一些,没成想上了床榻没一会迷迷糊糊和他一块睡着了。
还是天亮来为穆怀御看诊的年长郎中看着两人欲言又止,叶栖察觉近处有人,睁眼醒了过来。
年长郎中见他满目血丝,道:“先生这是疲乏过度,老夫上次见你似有先天弱体之症,如此冬日最易害病,不如另去厢房再休息一会。”
叶栖顶着猛起身黑了一瞬的眼睛,面不改色下床捞了外衣,穿道:“无碍,前辈先为狸儿看看。”
年长郎中应声,他先诊脉再掀开穆怀御眼皮查看一番,虽还高热,但看着面色照料得当,比之昨晚好了太多。
他向叶栖转达道:“还是不可掉以轻心,白日老夫可守着便于诊察调整药方,今晚高热若有下去的征兆,才是真正的脱离危险。”
白天有郎中守着,叶栖就没再留下。
刘延已死,早朝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圣上面对自裁还是毒害也会疑信参半,加之宗室见风使舵者诸多,也能为他们争取些时间。
如今秦青隐之计被搅得淆乱,太史令身边也因刘延突然暴毙而将人换成了陛下的亲信,秦青隐无法接近,日内定有蛛丝马迹可捕捉。
叶栖已在深夜回来时派梁东等人蹲守丞相府与皇城脚下,当初秦青隐分权,他们已将圣上身边近侍皆换成亲信。
此事突然,只能是秦青隐暗中与皇宫之内的某位权贵有所联系,对方得到授意向圣上吹耳边风,或是传递消息。
此人可能还是圣上信任之人,才会轻易令他起了疑心。
但除了他们换掉的人以外,并不知道还有谁是丞相的人,叶栖以防万一,让人以此猜测去探查,再两边同时蹲守。
他白天巡视皇城与丞相府,夜间守着穆怀御,日夜兼顾,那副常染风寒的病骨,好似完全不知疲倦。
待夜间一过,郎中言穆怀御已脱离危险,剩下的只需服药静养,叶栖就不再来照顾,开始专心查询线索。
三天之期的前一天傍晚,叶栖终于在皇城脚下发现了一个行踪诡异的丫鬟。
她提着篮子装作出来采买,见无人注意便一路去了丞相府的后门,敲了几下门,直到门内的人探头探脑从她手中接过信件,言说了些什么,不大会那丫鬟鬼祟离开。
叶栖即刻派梁东去查此人身份,发现她是孙贵妃的贴身侍婢。
孙贵妃出身不详,五年前以县令义女的身份被送入宫中伺候杨婕妤,后得圣上宠幸,封为贵姬,五年以来颇得陛下宠爱,一路晋为贵妃。
其为人纯良,个性不爱争抢,不喜拈酸吃醋,在宫中也是与人为善,不仅年年都会从圣上赏赐与年俸中拿出一部分银钱,给百姓补贴过冬的钱物,也建过几次赈灾济难的粥铺子。
但就是这么一个与民为善的人,怎会和秦青隐扯上关系。
事态紧急,叶栖派出的人只来得及查到极其有限的信息。
县令当年似乎是在丞相的授意之下才收了孙贵妃为义女,刚收没过多久她就被送入宫中,在此之前孙贵妃已在秦青隐身边,常伴其左右,大约是秦青隐入京都之时一同从青州而来。
她入宫之后的五年间与秦青隐频繁往来,更有猜测两人关系匪浅,有时能共处一室几个时辰。
凭着这点不全面的关系和不怎么靠谱的线索,叶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赌孙贵妃能如此为秦青隐办事,确有私情。
且她身在后宫,消息闭塞,不知到底与何人为谋。
叶栖以此为引,命人买通孙贵妃的近侍,先将秦青隐诸多罪名报与贵妃试探一番,看她有何反应,再另做决策。
然而最后一日上午传去还没等到消息,便传来太史令求见湘王的密信。
买通的狱卒只有轮职的一刻时间可以相见,为防止若卢狱令有所察觉,穆顺尧几乎是带着叶栖步履匆匆的赶去。
直到进了地下脏污的诏狱,穆顺尧才慢下脚步走过一排排牢房,风丝不透,鼠虫肆虐,呼吸间遍布犯人经受严刑拷打后,身上无人医治的腐腥臭。
潮湿阴寒的他只待了这么一会都十分不适,但尽头坐在茅草之上的张思淼,却衣冠齐整,鹤发松姿,丝毫不见慌乱之态。
可穆顺尧还是看到了太史令因年迈微弓的身影,他未语眼先红,急急上前,隔着狱门抓着起身迎来的双手。
“太史令,实在是委屈你。你本股肱之臣,如今却因我而被诬陷,牵连入狱,本王有愧于你。”
他说着不免心疼垂泪,见太史令也喟然长叹,他忙用袖口擦了眼角的泪痕。
“太史令且放宽心,父皇当年如此倚重于你,今时本王也定不会让你再困于这牢狱之中,得长甫先生妙计,现在已有了法子救你,太史令只需再稍稍忍耐半日,只待查清一切,必定还你清白。”
他说着,仿佛怕太史令不信,转头看向身后之人求证。
叶栖见湘王无处可依,全然信任他的模样,只得再为两人来一剂安神汤药。
“太史令无需担忧,孙贵妃与秦丞相数年间暗中来往,为他效力,今日我已去信引孙贵妃出皇宫,只要她登了丞相府的门,二人私情暴露,圣上顾及皇家颜面必定大怒,不再信他之言,这时再将供词呈给陛下,言明秦青隐阴谋,太史令便可洗刷冤屈。”
张思淼听了也并未高兴,他摇了摇头,在这一亩三分地的狭小地方一人坐了两三日,如参透世事,大彻大悟。
他放下遍布褶皱的双手,“一悟归身处,何山路不通。 ”
“臣这一生大抵太过顺遂,科考、入京、侍奉先皇……如此想来,在这垂暮之年突遭祸事也是在所难免,王爷不必为臣挂忧。”
张思淼虽年惑古稀,双目仍有奕奕神采,看他道:“臣在此地,漏夜三回首,此生已无悔。”
“臣已知天命,已知归身何方,方今何去何从都已无所轻重。”
他通身似有青竹骨,日往月来熬去桃李年华,只剩一副峭立枯骨,也宁折不弯。
“只是遗憾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大限临头,臣深知已无时日再造福百姓,注定是看不到国泰民安的那日了。”
“唯愿朝堂安定,百姓安乐,国家重返兴盛。”
张思淼一番哀叹之下,板直他微微弯曲的腰,从怀中掏出斑驳白布。
“王爷,这是臣连夜手写而成的血书,望王爷交给吾儿,大夏民安物阜时,家祭不忘告乃翁。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来日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穆顺尧接过血书,被他一番肺腑之言刺的心中难安,安抚道:“太史令何必如此悲观,早早交代后事,本王定会救你。”
张思淼哀重摇了摇头,在狱卒前来催促湘王要走的时候,他双手拍着穆顺尧的手,交代道:“王爷,臣有一言,望王爷深记,要切勿小心亲近之人呐。”
穆顺尧不明所以,问他何出此言。
但张思淼已放过他的手,不欲多说,背身催道:“时间紧迫,王爷快快走吧。”
穆顺尧心怀疑惑在狱卒的带领之下已走五步之遥,忽而听到背后的声响。
“王爷。”
穆顺尧迅即回身,见张思淼风骨峭峻,跪在一堆烂茅草之上,朝他行了郑重拜礼,掷地有声道。
“吾宁以身死千万遍,不苟幸生,而无愧天恩祖德。王爷此后,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