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抬头看了眼那坐于正堂之上的人,屈身行下郑重一礼,“王爷,臣只问三言。”
“秦青隐身后盘根交错的世家大族不仅根深蒂固,且涉事的人众多,可慢慢收买,还另有用处。若要一次拔除,便要动他们自身利益,动则易生变,已拉拢而来宗室的若要因此离心,王爷要怎么办。”
穆顺尧听他口中的慢慢收买,便想起冯涛来报叶栖犯他忌讳之事,心有不满,质问道:“这些人都犯了欺民大罪,皆是道德败坏之辈,此等恶人如何能用。”
“早晚都要除之,若不趁着盐税之时彻查,还要等到何时,不如一鼓而下,说不定这次便能关押秦青隐,再这么一点点拖延下去,何时才能除掉大患,拿到皇位。越慢才最易生变。”
冯涛的腰板随着穆顺尧说的每一句话,慢慢挺直,直到穆顺尧说完,他都要将小人得志四个字刻在脸上,立即跟着道。
“长甫先生就是顾虑太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王爷都已经等了足足六年,如今手握重权还要再等,再等下去,多好的事都会等败。”
叶栖仿佛没听见两人话里话外暗藏的责问,更没对他们口中之言有所辩驳。
好像并不着急穆顺尧最后究竟会采纳谁的意见,只是将现状清清楚楚的一一刨开,放在湘王眼前,等他再做决策。
他继续问第二言,“如今我们脚跟未在朝站稳,与世家大族联络还不紧密,需先行巩固,再秋后算账。虽除去秦青隐诸多官衔,但他手中仍握着青梁兵权,不容小觑,祸莫大于轻敌,急于求成,此乃大忌。”
“若他趁王爷此行拉拢世家,壮大权势,行不测之事,我们又如何处之。”
他说得字字在理,如今非险地,硬要铤而走险只会得到弊多利少的结果。
他所说所问,放在满堂而坐的人面前,那也是一片赤忱的规谏之言。
那些苦劝穆顺尧至今的人,听着无不点头认同,紧跟着再劝穆顺尧三思而行。
但放在有心人的耳中便是他又在以区区策士身份去驳斥王爷的话,故意搬弄是非,势必要在众人面前压王爷一头,听信他言。
尤其是这次出主意刚得王爷采纳的冯涛,当堂翻起了旧账,戳他痛处道:“王爷自有决策,难道不听先生之言就必定会失败?况且不担风险怎行大事,不说王爷吉人天相,怎会有你这阴奉阳违之人口中的谬论。”
“就说王爷最厌欺凌妻儿之事,你明知王爷忌讳,当初查盐商却能为拿罪状对一个的五岁幼儿下手,不知已是阴奉阳违了多久,失信于王爷。”
“王爷宽宏大量,就算知晓也不曾与你计较,长甫先生还是不要再多说了,自找没趣。”
“王爷尚未开口,何时轮到你一个僚属在此三番五次胡言!”
张云是从进议事堂以来对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直接拍桌而起,怒骂冯涛,见冯涛还欲再诋毁叶栖,进谗言于王爷,直指他道:“鼠辈!安敢再言。”
穆顺尧脑袋被吵得嗡嗡响,他今日是管来管去,怒了又怒,嗓子都要喊冒烟了,这些人还在诤言。
他也不欲再多说,耳朵换了个边,不去听下堂乱糟糟的声音。
叶栖是从头到尾都没多看冯涛一眼,是完全的忽视。
他微微起身,双眼只朝着湘王的方向,问了最后一言,“来日王爷若有闪失,我们坚守至今,岂非功亏于溃。”
这隔空与穆顺尧相望的一眼包含的意义太多,追随多年以来的寒心也好,对他一意孤行的哀叹也罢,统归到一起,也只有,王爷当真要强行此事吗。
穆顺尧多年以来第一次自己如此决断谋算着一件事,便受到群臣劝言已是窝火,此刻让叶栖暗含的目光看得他心中更是恼怒。
不合时宜想起了这一月来,侧妃刘氏不知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时常在他枕边言叶栖居心不良,还没半点把柄在手才会如此轻视王爷,擅自教唆狸儿,害得狸儿如今不认王爷。
他又想起狸儿住进王府至今都不让人近身,对他这位父亲也满是戒备的模样。
刘氏那些整天在他吹的耳边风,当时只觉得是秕言谬说,如今听久了回想起还真有几分惹他不快。
他起身便离开大堂,“先生不便言了,我意已决。”
叶栖放下了行礼的手,垂在身侧,看着穆顺尧远去的背影,良久无言。
冯涛从首席之位起身,路过独自站在正堂下的叶栖时,特意行礼,待引起他的注意,便在他的视线中得意的甩袖而去。
张云等人皆唉声叹气离席,要说为何会走到今日局面,其实仔细想想,说来说去,不过是叶栖这做师父的僭越了。
若他当初没私藏殿下,怎会引湘王冷落,不纳其见。
可事已过这么久了,再拿出来反复说叨也没意思,杨卓等人便与他遥遥行礼也离开了。
待议事堂散至只剩叶栖一人时,梁东见他还没走,便多说了一嘴,“先生是在想要不要去看看小殿下吗。”
叶栖被他忽然问的一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往外走道:“诸事繁忙,我便不去看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不过这一月来他没有任何穆怀御的消息,也并未打听过,的确没想到这事上,只是在想湘王事若不成的对策。
这会见梁东送他出王府,便没忍住问他近况,他想王爷家事再管的少,但在吃穿用度上定是不会亏待他,总比在栖迟院要吃得好。
然而梁东如实道:“小殿下自回府后便什么都不吃,已经饿晕好几次,清醒时不让人靠近,伤药也不肯喝,导致伤口化脓,反反复复烧了很久。”
“如今比起以前,殿下瘦弱许多。”
其实真实的情况还远不止他三言两语说得这些,但时间有限,他能接触到殿下的机会不多,也无法把他的状况说具体。
只是几次偶然所见,加上猜测,他初次回来,府中无穆怀御信任的人,王爷时常忙于公事几日都见不了几面,身边又全是王爷安排伺候的下人。
他无法接受忽而转变的陌生环境,被丢下,被抛弃的无尽不安只能促使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不让人靠近,像滋生在阴暗处的野兽。
如此往复,直到近几日才有所好转,似乎是终于明白过来,他等的人真的不会再来把他接走,也不会来看他,无论他怎么痛苦与自己置气。
似乎是为了能等到他来的那天,穆怀御每天已经会好歹吃点下人拿去的饭菜,像逼着自己适应像笼子一样把他困住的地方。
虽然性子仍孤僻古怪,但比起刚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这些梁东未与叶栖言语,也没和他说明,他多此一问,只是因为穆怀御次次见到他,都在询问他的动向,问他何时来,问他是否还要他……
梁东如禀告一般的语气,正声道:“先生若要去看殿下,他兴许会听话,身体也会好些。”
但叶栖听着,当做没听见似的,默然不语,像只是忽然想起便随口问了一句,一带而过,就转而问起了梁东这一月关于王爷的公事。
直到走出王府大门,叶栖也没回头多问起他有关穆怀御的琐事,真如他当日踏出湘王府所下的决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梁东站在王府门口,目送叶栖略显孤寂远去的背影,想到小殿下必定又在中院等待,他这几日还是尽量不要到穆怀御面前凑,以免再拉着他问来问去。
他已背身要入王府,身后传来那刚走的人的声音。
梁东转身看,却见那折返的人,像苦苦挣扎了一番,最后无奈道:“梁侍卫接下来可有时间。”
梁东以为他总算是心软了,打算见一见小殿下,哪怕站在师父的立场稍稍安抚几句,能让穆怀御安心待在王府也好。
可叶栖径直带他去了一趟街市,买了各类烧鸡糕点的吃食,都塞到了梁东的怀中,让他带给穆怀御就好。
梁东见他就此要分道扬镳,拿着这一堆小孩吃的玩意,问:“先生可有要带的话。”
叶栖停下脚,思索了一会,颇为洒脱道:“让他好好吃饭,别的不必言了。”
他说罢作势要走,突然想起了穆怀御上次在丞相府受的伤,算拜托了几句,“梁侍卫功夫了得,若狸儿实在不愿出屋子,可到王爷面前言说两句,教他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他也许会愿意出屋。”
殿下身份尊贵,哪里轮得到他来教。
梁东这样想着,捧着那一堆东西回了王府,偷偷交给穆怀御,并转达了叶栖让他好好吃饭的话,顺便将叶栖拜托之言转达。
他是想穆怀御听了能稍稍有安慰,明白先生还是在乎他,并没真的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