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霓轻轻道:“不画登徒子。”
他转头向燕烬亭道:“你看过颜料和墨碟了,这些人是同时离开的,还是有先后之分?”
燕烬亭道:“相差不远。”
“作画,画完了才能离开……”谢霓道,“离开的时间相差不远,难道是所有人画完了才能走么?不,也可能是合画一幅长卷……”
他想起什么,转身走到薛云身边,想看那张废稿,薛云一怔,立时两只手展平了,递给他。
黄色绢纸边上蹭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谢霓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薛云已龇牙一笑,很快又把这个笑整理得人模人样:“不小心蹭破皮,流血了。”
燕烬亭冷冷地侧过半张脸,道:“假。”
“好吧,”薛云阴冷地瞥他一眼,道,“是朱砂。”
谢霓并不理会,画上是小半截药,样貌古怪,虽是工笔,却曳出了画纸边缘。
他在心里一比照,便得到了印证,道:“是几人共画一幅,用的是……”
谢霓忽而一顿,目光在画笔间一扫而过,道:“画纸上有药味。”
单烽顺着他手指,立时凑近,嗅了嗅,道:“还真是,掺了药?”
画案上的东西,除却笔墨之外,便是一沓裁好的绢纸,还有——
“是药鉴。”谢霓扭头道,“我这儿有半张残页。”
燕烬亭一言不发地递了一沓过去,都是此前搜罗来的,已按次序叠放好了。谢霓没接,而是道:“给他,他是药修。”
百里漱对于药理极为自负,才翻了两页,便大吃一惊。
那药鉴破破烂烂的,用笔极富精工,连可偏偏——这几株药他竟没一样识得的。
世上竟有这般恶心的灵药?
有些如人脑中的沟回,粉红褶皱,却遍生虫足,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些形如木耳,寄宿在腐尸上;有些则如是蟾蜍负子一般,生满了流脓的细小眼珠,要不是底下还长了根须,实在看不出半点儿药样来。
这……这也是药么?
“长得像脑子?”单烽道,“那就对了。眼睛一睁,少了十年的见识,是得补补。对了,有哪些像脑子的?”
百里漱翻得额上冒汗,恶心之余又觉得说不出的玄奥,人都被魇住了,半晌才道:“这里有一幅方子,能醒脑开窍,治好忘,聪明益智的。”
单烽当即两手捧住谢霓的脸颊,看了一眼,后者将脸孔用力一抵,挣出去了,颊上却被体修虎口的薄茧蹭得通红。
“你又做什么?”谢霓道。
“宽慰你,没有说你呆的意思,只是一睁眼忘了许多事情,补补。”
谢霓终于忍不住道:“若以形补形有用,阁下必是吃——”
薛云伏在后桌道:“猪头肉。还是壮年的黑脸豪猪,脸皮跟铁砧那么硬,剥都剥不下来。”
他脸上还带着笑,梨涡都冒出来了,谢霓却不愿搭他的茬,只是将后半截话摁了下去,一面示意百里漱接着说,一面收拾画纸,拿镇纸展平了。
“主材:鬼脑参一支。辅材:赭红、紫石英各等分,童男子血三人各一匙。辅材容易画,就是这鬼脑参……”
鬼脑参便是那形如人脑沟回的,光那些虫足便有上千之数,得画到猴年马月去,非得众人合力不可。
谢城主不必说,听说城里的舆图便是他起草的,至于几个羲和——好歹是名门大宗,总该习得书画。
百里漱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纠结来自何处,尚且怀有期冀,扫视了一圈。
薛云当先展开黄纸,拳头紧攥着一支狼毫,笔走龙蛇,一道鬼画符。
一气呵成,三分像参,七分像桃。
百里漱那双无神的丹凤眼刷地瞪大了。
他还怀疑自己没睡醒,怎么会看到这羲和弟子舔着笔尖,流露出猿猴摆尾的得意神色,连忙按了按眼上穴位,去看燕烬亭。
对于燕烬亭的身份,他已在交谈中猜到几分了,没少暗暗打量这傻木头口中无所不能的燕真人。
燕真人果然沉稳得多,此刻一手持笔,铮的一声,拿短匕削下几根笔毫来,再看看,跟淬刀似的,以指腹验过,又削一刀。
百里漱眼看着他掌中那支儿臂般的斗笔,被细细地修了十七八刀,都快腾出剑意了,心中陡然掠过一阵绝望。
他已用不着再看了。
单烽还在边上恍然大悟道:“——这玩意儿也是笔么?”
百里漱一头撞在画案上,猛地呛了一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在谢霓专心致志,提笔画了许久,他自幼受大家指点,笔触简洁柔和,别有一番形神在,等画完几条鬼脑参的参须,忽而悬笔。
“不对。”
单烽把玩着鼠须笔,一肘支在案上,看着他作画,闻言道:“你看出什么了?”
谢霓抽出一张黄纸,几笔画了一幅虎骨,递给百里漱。
他画得不可谓不像,只是任由百里漱瞪出了花,拿银针验了又验,也没试出半点儿药性来。
“不该这么画。”谢霓道。
他下意识看了单烽一眼,单烽果然已听得他言外之意,一笑道:“方才我就想问了,百里小道友,这里头有一味药,童男血怎么画?画一片鸽子血,再画三个淌在血泊里的清白童男子么?若我猜得不错,除了鬼脑参之外,其余的都是——”
几人异口同声道:“颜料!”
谢霓又道:“辅材做颜料,才能画出药材。所以我们见到的颜料,都是满的。”
单烽笑笑,意气风发道:“我方才看过了,运气好,这几种矿石颜料都能从室内找到,童男血也容易,我们出三个人——”
他把一只墨碟搁在桌上,痛痛快快在掌心割了一刀。
百里漱眉头紧皱,也咬破了指头,挤了几滴。
单烽道:“下一个。”
……
单烽道:“嗯?人呢?”
薛云揉揉脸孔,扑哧一声笑倒在桌上:“你问我么?”
谢霓轻轻伸出一只手,搁在碟边,却被单烽一把握住了。
谢霓道:“嗯?”
得不到他回应,那双目还微微睁大了,似有惊异之意。
那一瞬间,单烽简直是五雷轰顶,两只吃人的眼睛瞪向薛云,就这还怕引得谢霓起疑,他胸臆里都滚成一锅沸粥了,最后一点自制力全用在抓住谢霓的手了。
忍……忍……忍字头上一把刀!
谢霓若有所思道:“原来二十年后,我已有了道侣。”
单烽深吸一口气:“对,霓霓,我们早已结为了道侣,还是长留宫允了的。”
谢霓只看了那碟童子血一眼,抽出手,以一种格外冷淡的语气道:“自重。”
单烽半边脸孔都抽搐起来了,恨不能给刚刚兴致勃勃找颜料的自己来上一掌。好在燕烬亭破天荒地没有寻根究底,要不然——
单烽咬着牙关,道:“来都来了,下一个。”
燕烬亭道:“我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