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牧童喝道:“单烽?”
他腰间畜生道血光大盛,赤红涡轮若隐若现,碧灵却笑话道:“在你脚边,是传音符!瞧你那怂样……哈哈哈哈!”
雪牧童低头一看,一道传音符卧在血肉里,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他脚边,他小脸气得发青,连踩数脚。
下一瞬,长刀从天而降,劈碎了屋顶,贯地半尺!
刀锋震鸣时,那原本就过度狭直悍厉的刀身,更是透出山呼海啸的杀气,令畜生道的光华为之一暗。
长刀——烽夜!
“别拿那玩意对着我,”单烽道,“你想见犼么?”
他身形一动,已自屋檐跃落。
如此高大体魄,落地却悄无声息,如他刀弧一般利落。
只是他双目中灿烂的金红色光华,正如岩浆一般爆沸,往冰雾中望去,伸手一握。
谢泓衣身形恰自其中浮现,身上毫发未伤,唯有发冠迸碎了,黑发倾泻而落。
单烽伸手,谢泓衣便以五指轻轻一搭,身形被对方一把卷入怀中。
“刚梳的头发。”单烽道。
他说得轻快,心里却已掠过一丝雷霆般的怒意。
但凡谢泓衣蹭破一丝皮,他非得剐了雹师不可。
“不知为什么,看到你这颗头,就很想拧下来。”他看着雹师道,对方亦回以狞笑。
谢泓衣道:“你出来做什么?沾了雪,会变畜生。”
“他们敢以多欺少,畜生便畜生,”单烽横扫雪牧童一眼,道,“小兔崽子,让你开开眼?”
雪牧童皱皱鼻子,道:“轮得到你来挑?牙尖嘴利,偏生得这么狭的肚肠,就……做只雪鹰吧,嘻嘻,好笨的金环,恰好在颈上穿根草绳,甩着玩儿。”
谁也没有动手。
以单烽那一刀为界,一触即发的战局竟被强行按停在此刻。
倒不是他不想杀人。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却被谢泓衣冰冷指腹按住了。
雹师道:“我这屋顶,明个儿还得找巡街卫修呢。”
碧灵应和道:“不然便喊上满纸的冤,这灭顶之灾,还是你单巡卫长带来的。”
雹师道:“修得好,有包子吃。”
单烽眉峰越抬越高,烽夜刀已被他抓着刀柄,在地里拧了数圈了。
“是活腻了,”单烽道,“还是祭坛已经建成了?”
被他一句话道破,三个雪练齐齐大笑起来。
单烽就是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谢泓衣的意图,余光向对方面上一掠,无声交汇。
雪牧童嘻嘻道:“是啊,祭坛都修成了,今日即便杀了我,最迟明日我便回来了,你又有几条命?噢,换一户人家住进去,也不错呀,就是谢城主又得费心盯上了。”
他一通装乖卖傻,却是血淋淋的实话,雪练要想渗进城里,有的是阴毒手段。
但就这么放他们在眼皮底下,顶着包小林一家的皮囊乱窜?
且不说逝者含恨未消,更有无穷的阴招,轮番往城里招呼。
进退权衡间,令人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若只他们二人,有仇报仇,不知快意多少。这便是做城主的滋味么?当年的太子谢霓呢?
单烽忍不住侧首,谢泓衣面上毫无波澜,不为雪牧童的攻心术所动,只道:“降雪的把戏,还要玩多久?”
雪牧童一愣,哈哈笑道:“这可不由我说了算,杀了我也不会停哦。城主不会连这都熬不过去吧?雹师说过,你可对这熟悉得狠呢,析骨而炊,骨肉相食……”
雹师道:“太子谢霓,你不是想见长留昨日么?这才到围城,咱们一步步来,必能教你重温旧梦。”
单烽脑中一痛,不知多少残缺的画面闪动。
二十年前的长留,雪练围城时,凡人断粮绝食的惨象……饥母抱子……路皆残骸……饮雪充饥……七窍渗水的饿殍……
一幕幕皆在长留苍茫而荒凉的底色间浮现。
难怪谢泓衣对这次城中的三日饥荒镇定至此,那是十七岁所闻见的哀嚎,从未散去。
谢泓衣道:“彼此彼此。”
他单手按住臂上银钏,轻盈舒缓得如拂弦一般,却令雹师瞳孔急缩,身上猛地覆上冰霜——
谢泓衣眉梢一剔,道:“城头风冷,你也还记得啊。”
被对方一个动作吓退,简直是奇耻大辱。
雹师眼里的凶光几欲扑出,却被单烽一刀拦断,那横刀回护的动作,简直和当年如出一辙,又是这两个人,横拦阵前,断他一路功业!
雪牧童偏还幸灾乐祸道:“雹师,你歇歇吧,连我一捧香饵雪都比不过,这一炷肉香得归我!行了,谢城主,来日方长,多谢款待,明日的屋顶——”
他的身形陡然凝固了,嘴唇圆张,还残存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下一瞬,整个人便从中迸破,人皮颓然滑落的同时,内里的冰屑喷薄而出,向窗外涌去。
挥刀的却不是单烽。
谢泓衣单手抓着烽夜刀的影子,这丝毫不计后果的一刀,异常直白凛冽,烽夜刀刃虽未饮血,却因他一瞬间爆发的酣畅杀意,在单烽掌中蜂鸣,仿佛同饮一坛烈酒般。
单烽心领神会,抢过去一把抓住包小林皮囊,让它不至于落在地上,反手向青娘掷去。
青娘将那一袭空荡荡的人皮抱在怀里,方才尚能噙住的泪水,此刻喷涌而出。碧灵不知受了何等的折磨,几度从伤处挣出来惨叫,却几乎被那怨恨悲痛的眼泪溺毙了。
谢泓衣道:“把他还给你。你撑不了多久了,再损耗下去,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今日与他同葬,同去悲泉,来世或许还有母子之缘。”
青娘却是双目圆睁,食指直指心口。
谢泓衣道:“你要囚着他?”
青娘点头。
谢泓衣对她的选择毫不讶异,微微颔首道:“那便睡着。撑到一切得报时,再睁眼。”
他声音依旧冷淡,却仿佛有着无可拂逆的抚平人心之意,青娘眼帘陡然沉重。
这柔弱女子病重已久,卧病时无一刻不与恶鬼抗衡,将神魂生生磨损成一把钝刀,此刻终于陷入沉睡。
碧灵身上一轻,却依旧被影子紧锁,要想从谢泓衣眼皮底下夺路而逃,绝无可能。
谢泓衣如来时一般,也不看雹师一眼,身影飘然而去。
单烽看出他并没有将这一伙雪练杀绝的意思,一刀劈碎雪牧童,是为他本人之恩仇,作为城主所肩负的,却是更深重如磐石的决断。
单烽单手抓过碧灵,也随谢泓衣大踏步而去,只是临了扭头望向雹师时,露出一个狞恶不下于对方的笑:“剩你了,自己脱。”
雹师瞪了他片刻,怪笑道:“明日便是你。”
单烽道:“不了,我体修,皮厚。刀还比你快。”
嘶啦!
皮肉被活活扯下的声响中,单烽已在巷口追上谢泓衣
风雪漫天,异香扑鼻,他披了满身的香饵雪,浑身无处不刺挠,谢泓衣却界于形影间,虚幻飘渺,连飞雪都不沾身。
“你先回去,我料理了碧灵,就回寝殿找你。”单烽道。
谢泓衣道:“交给不周审,别伤了她。”
“明白。”单烽道,目光微不可察地落在谢泓衣唇上,一簇晶莹落雪落在对方唇峰上,转瞬化为雪水。
单烽皱眉,尚没来得及提醒他,面前的谢泓衣已陡然变回了惠风,失魂落魄地望着他手里的碧灵。
算了,他淋了一身雪尚且无事,就这么一簇香饵雪……
也不会有大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