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谢泓衣衣袖滑落,把那片皮肤遮住了。
单烽松了口气,可一对上那双眼睛,心中又一阵狂跳。只觉谢泓衣颤一颤睫毛,那头火牢就在招手了,洞房花烛的火光都扑到脸上来了。
“你别招我。”单烽道。
谢泓衣道:“这么早回来,你很闲?”
单烽道:“我和天衣坊说好了,你的衣物,都由我接手。你很喜欢明光丝?”
谢泓衣微微摇头:“穿惯了。”
“那就接着穿。我给你做新衣服去。”单烽若有所思道,“还有,对采珠人,你有什么打算?这些人可越来越不消停了。”
谢泓衣道:“越界,死。留几个做鱼饵。”
单烽道:“我明白了,今天后半夜,我去探探他们的动作。对了,安全起见,以后我都把枕头放你寝殿里,守夜。”
“用不着。猴三郎还没抓住?”谢泓衣道。
单烽受了质疑,立时来了精神:“我一准把他捉出来!”
话音未落,他颈上传来淡淡的寒意,被指影一把抓住了。他一愣,受威胁一般,喉口缩紧,连喉结都跟烧红的铁核似的,暴跳起来。
单烽二话不说,反手按住那道指影,揉了一揉。
“你就非招我不可?”
“为什么不敢抬头?”谢泓衣掐着他喉咙道,“从进门以来,你就目光躲闪,心里有鬼?还有,你额头上的红印……”
单烽脱口道:“别碰!”
谢泓衣一哂,影子却窜起来,朝他额头轻轻一按。
单烽刷地闭上双目,火海都搅出几十丈的浪头了,深处的铁链翻动,巨蟒似的,恨不得把水榭勒碎了。要不是他闭眼够快,火星子都能从两眼里喷出来。
“谢霓,”单烽咬牙道,一把抓住对方手腕,“你是真不怕烫啊?”
谢泓衣没挣开,面色阴郁下去:“你可以试试。”
单烽道:“我不是在欺负你,我是在考验自己。好在,我勉强控制住了……现在。”
谢泓衣却盯着他额心,嫌恶地微微后仰。
“什么味道?”
单烽闻了闻:“有味道?”
“那么重的硝石味,”谢泓衣道,“你闻不到?”
单烽心道,那是火海在冒泡。他到底没敢跟谢泓衣吐露实情,要不然,非得被逐出城不可。
“要是有只老虎,饿久了,总想着吃人,却来求你收留,说,行行好吧,只要你下个咒,我绝不妨主,”单烽道,“你会下什么咒?”
谢泓衣眉峰微抬:“吃人?我拔了它的牙。”
单烽松了一口气,道:“就这么定了。霓霓,我发狂的时候,你摸摸我的牙,亲一口也成。”
他拿准了主意,一会儿就把火牢的禁制补上。
谢泓衣习惯了他不着四六的做派,也不理睬,自顾自回寝殿练功去了,单烽亦步亦趋地跟着,将一只枕头摆在门外。
“守夜,”单烽道,“我不进去。”
谢泓衣瞥了一眼晌午的天色。
“你要练功,我必好好护法。”单烽道,“等你睡下,后半夜我就出去干活。”
哐当。
殿门无情地合上了,还上了门闩。
整一个下午,单烽都自得其乐,雪地他都睡过,何况寝殿外的玉砖?人仰在枕上,耳朵吸在墙上。
谢泓衣翻书,银钏脆亮的磕碰声,衣袖滑落,拔了簪,黑发散着。影子在拨白石玩儿。他都听到了。
“影子,影子。”
见谢泓衣还没开始练功,单烽便招呼影子,拿几根口蜜腹剑草,编成狗尾巴,从门缝里逗它,勾了几下,殿门便被扑得轻轻一声响,影子露出半个头,接着是手,纸片儿似的飘出来了。
“这么乖,给你编蚂蚱。”单烽侧卧,手指在口蜜腹剑草里飞快穿梭,道,“别走啊,看一会儿不要钱。”
影子摇头。
“不要?那要什么?”
影子两掌捧着脸。
“这是,喇叭花?蝴蝶?”
影子等了一会儿,他还在漫无边际地踩,便扑地跺了一下脚,要钻回门缝里,单烽却抢在那一瞬间,将一多草编莲花弹在它面前。
“那就编最拿手的了。不好伺候啊,小殿下的影子。”
影子慢慢低头,盯着那朵莲花,不动了。
看不出它喜不喜欢。
单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它也没立刻逃走。
虚幻而寒冷的气息里,他听到一门之隔,谢泓衣黑发被掠动的声音。
不知现在谢泓衣案前供着什么灯?
这念头一掠而过,恍惚间,应有琉璃灯千盏,火莲风动,垂下柔和而鲜红的光缨。太子银蓝色的冕服一角,倚着长案,银钏懒在肘上。
十七岁的谢霓,伏案睡在灯火丛中。
头顶的灯笼猛然黯了一下。
单烽立刻醒了神,心道,如今萦绕谢泓衣身边的,只有悲泉里飞来的小虫了。
入夜后。影子乏了,蹲在门槛上。
单烽把枕头拖近了,挨着影子。一卧一坐,灯火昏昏,心里颇有些怅然的静谧。
“霓霓,你们长留人,夜里也会同床共枕吧?抱一抱不过分吧?”
单烽道,向影子展开手臂。
背后,猴子符纸也展开了双臂,黑洞眼珠转动,甜蜜地睡去了。
影游城东郊。
天将破晓。
雪害以来,日出变得极其艰难,影游城这样的阴寒之地,长夜更是点滴消融。
东郊一带,房屋众多,门窗却都被冰封着,破败森然如鬼府。
一些来路不正的修士,瘦鹫似的,在其间徘徊,垂涎着城中的繁华。
——哗啦哗啦!叮铃哐啷。
一片漆黑中,忽而响起了推倒骨牌的声音,吆五喝六的,听起来颇为热闹。
可里头的人避忌着谢泓衣的耳目,连灯笼也不点一盏,望进去鬼影森森。
少年白术耸着脊梁骨,心一横,推门而入。
门里一片森寒的碧光,拳头大的夜明珠嵌在墙上,阵法笼罩下,这屋子便深得走不到底了。
到处都是小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珍宝,却寒烟吞吐,都是刚从冰下凿出来的。
能摆出这样新鲜货色的,唯有采珠人手里的蜃海珠市!
来来往往的修士裹得如熊一般,蒙着脸面,缠着厚厚的护手,要不然,在这样的寒气里泡得久了,整个人都会被冻在地上。
摊主既有遮遮掩掩秘而不宣的,也有大声吆喝的。白术才一进门,已被各路消息冲了个头昏眼花。
“蜃海贝母,拿来作瓦,大风雪来了都顶用!嘿,别笑话,这阵子又有大风雪要来了,正冲着城里。”
“雄麝金雀刚挖出来的香腺,骚香得嘞,谁家轧了姘头的赶紧了。”
也有几个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的。
“白云河谷越来越不太平,少去走动,知道吗?二当家前些日子看到了吓死人的玩意儿。冰底下十多丈的地方,也亏得他老人家敢看。”
“什么?你少买关子,我还指望着入采珠人的伙呢。”
“都是死人,几十几百个,被一杆大旗捅穿了后背,那么齐整,跟塔底下的青砖似的,还有头骨堆成的小山,那地方的冰都是红的!”
“这世道,哪里没有短命鬼?”
“那是战旗!这底下打过仗,人都死光了!”
“别是雪练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