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多宝面色大变,道:“你把他们……”
陶偶道:“难得你离了羲和,我怎能不送他们一程?你口口声声要解怨,我偏要把他们困在炼魂珠里,把你当年试过的阵,让他们在识海里重历上千千万万遍,化成厉鬼也恨不能活活咬死你,来世你为猪狗,他为刀俎!别想解脱,你休想得一刻安宁!”
它将一大把炼魂珠掷在地上,号哭声冲天而起,金多宝方寸大乱,伸手去抢,埋在炼魂珠中的少阳火种却在一瞬间迸发,在他掌心焚作了飞灰。金多宝抓了个空,呆怔在地,但那熟悉的气息却已让他明白,少阳剑庐一脉,自此便断绝了。
他嘴唇蠕动,道:“他们都是你的师兄弟。”
“我何曾有过师父?”陶偶阴冷道,“同病相怜,我送他们上路,好过你哪日再以他们试阵!”
金多宝双目赤红,陶偶捕捉到他目光中的杀意,忽而嘴角一提,歪斜的五官齐齐耸动,透出深不见底的恶意来:“金多宝,你想杀我?来,最后一颗珠子了,你好解脱了。”
金多宝如被抽去了背后的脊骨一般,猛地佝偻下去了,大手却牢牢掌着陶偶,以它为杖拄在地上。
“这些年我是如何待你的,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陶偶只是冷笑。
金多宝疲惫道:“百年前,我入羲和时便立了誓,再不拿任何人试阵。”
陶偶眉目耸动:“你放屁!”
金多宝道:“我金少阳没心肝惯了,但有一个人,我是愧怍到如今的。不错,二十多年前,在点沧州,我破了戒,拿一个年轻人试了阵。”
说话间,周遭的景物已经全然变幻,千里阜盛地,金柳夹岸堤,点点飞絮如金粉,台阁玲珑汇于城心,垒起一座足可接天的高台,孤镜高悬,四望九境数点烟。这地方在雪害之后,已荡然无存了,但却曾号称人世繁盛之最——
中境点沧州。
九境正中,天下通衢,也是凡人聚集之处。
得道成仙的神异之事因此颇为遥远,对大多数凡人而言,不过或富贵、或庸碌、或潦倒地过尽一生。
偶尔出几个天赋不凡的,灵根将醒,得了某个宗门的招揽,便设一场名为断尘礼的酒宴,与四邻亲族畅饮一番,在众人庆贺与羡妒中,断去尘缘,悄然而去,再无人记得。
金多宝心中一颤,所见的果然是那一幕。
点沧州,城中某处金碧辉煌的贵族宅邸。白日宴饮正盛。
辉阳郡主的独子灵根觉醒,引得满城权贵争相庆贺,断尘宴足足设了十日十夜,酒肉成筐成篓地泼在路边,路皆浮腻,方圆十里的乞丐便赴起了小宴。
金多宝一顶斗笠遮面,在墙角坦着肚皮大睡,头一天还摸进府里,看了一眼明艳泼辣如昔的老情人,心满意足了,在门外一躺,任人踩踏而不醒,直到第十日才睁开双目。
府邸门户大开,酒气与阿谀声齐齐涌出。
“辉阳郡主福泽深厚,难怪王孙有这等机缘。”
“不知醒的是哪种灵根……前些天满城雷动你们还记得么?说不定便是仙长远来。”
“不论哪种,都是天大的福气,从此便是神仙中人了……薛公子,等等我们!”
金多宝将斗笠一推,他们口中的王孙公子当先而出,氅衣大敞着,一身甜赤金色掺珠光丝的箭衣,把积雪都照亮了,牛皮小靴上镶着一足圈雪雁羽,有些女孩儿气的打扮,步子却极大,不论是身量还是步幅,都已逼近于青年了。
别人奉承,他不说话,但以下巴回答。有时候也笑笑,薄而红的嘴唇,眉毛也黑得凌人,点到即止地扬一下,刻薄得不像个笑,显然全天下的赞誉他都听惯了。
“火灵根,”薛公子拣了一句答道,“我要去,便去羲和舫。”
旁人一愣,连羲和舫的厉害都不见得清楚,已高声道贺起来。
金多宝翻了个身,从屁股底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卦相看了一眼,在他走到身边时,忽而将足一伸,将这大步当先的公子绊了一跤。
薛公子眼疾手快地拿胳膊撑着地,却也吃了一嘴的雪,那笑立刻凝固在了脸上。
“薛公子,你没事吧?”
“不长眼的东西,别是成心的,还不来人叉出去!”
薛公子一把挥开那些来搀扶的手,二话不说,便朝金多宝踹了一脚。那是足够踹烂肠子的力道,金多宝哎呦哎呦地痛叫两声,一个白花花的肥肚皮却跟鼓似的乱晃,反令薛公子又趔趄了一步。
“好个酒囊肚子。”薛公子道,脸上怒色一闪,已有人争先恐后扭住金多宝两条胳膊,替他去踹。
“敢绊我们薛公子,踹破这酒囊。”
“嗬,这肚子,十日来吃了多少薛家的脂膏,剖开算了。”
金多宝哼哼唧唧地,任人踢踹,也不护头面,只挣出一手,以小指头牢牢堵着肚脐眼儿。
薛公子看得奇怪,忍不住道:“死胖子,肚子烂穿了?”
“痒得很,”金多宝道,“不堵着,蚂蚁会钻进来。”
薛公子露出一个恶意的笑:“这样的天,连苍蝇都不会有,蚂蚁?死胖子,你死在路边,能当半年的冰坨子。”
金多宝道:“令堂的床底地下,十尺深的地方,有个大大的蚁国。”
薛公子的脸色变了:“死胖子,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床底的蚁国,你看得见?”
“明晚,”金多宝道,“上头的宅子没了,便看得见了。哎呦,丧家之蚁,四处乱爬,痒得很,痒得很,且扪扪肚子。”
薛公子仿佛终于明白他说的什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喝道:“你敢咒我?放眼中州,谁敢动我们薛家?倒是你,死胖子,怕蚂蚁是么……来人,搬一缸冷水来,把他结结实实冻在墙根下!”
金多宝嘟囔两句,趁他们争相搬水的工夫,以一种惊人的敏捷一跃而起,窜了出去。
那张大凶的卦相便落在雪地里,被踏烂了。
薛公子是进不了羲和舫的,他已知道。
这骄横少年印堂带煞,将要招来一场灭顶之灾,也就这几日工夫了。他预感到老情人死劫将至,来看一眼,又瞧过了薛公子,旁的再不能措手,正是潇洒回羲和的时候,却又忍不住翻上墙头,多看了一眼。
薛公子摈退了众人,抱臂倚在墙上,沉着脸,轮廓和辉阳郡主当年有三分相似,眉毛一低,就有那么几分孤零零的可怜了。他颈上一圈黄金璎珞,拿指头慢慢转了一圈,才发现还缀着只吹琉璃而成的小貔貅。
金多宝叹了口气,一念之动,跃下墙去。
凡人命定,不能妄动因果……
这念头才一闪动,便被金多宝生生地压住了。
与此同时,他身影陡然变化,变作一个穿灰色破袍的魁梧修士,在错身而过时,一掌罩在薛公子发顶,丢出一道谶符。
薛公子身形一震,像被惊醒一般,猛地抓住他衣袖,脸上神情急速变幻,化作深不见底的恶意,那是属于后来那一尊陶偶的神情,短暂地突破幻阵的压制,浮出水面。
“金多宝,你那一道乐极生悲符,害得我好苦啊……”薛公子低着头道,“你的良心却那么舒坦,当年我遭受的一切,我要你一寸寸亲历过去——”
金多宝只觉神魂俱被那只手拽拖,是阵眼强烈的执念作祟,眼前的情形即将变幻,有极恐怖的遭遇即将来临。
事实上,那一道乐极生悲符抛下后,他便再未回头看过,自然不知薛公子往后经历。
“云儿……”
薛云的执念便如乱刀加身一般,却在某一刻,泛起歹毒的甜柔来。年轻人将嘴角一弯,道:“唯有一点,若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踏入长留,更不会见到他。”
昼夜疾转。
仙长前来接引的日子到了,薛云生平最春风得意的那一夜,沐浴斋戒罢后,金玉裘而紫金冠,捧仙符而候,乐极生悲符陡然发作。
他还死死扯着金多宝,两道魂魄齐齐被一股无法违抗的巨力拽拖出来,扑向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一闪而没。
那便是符咒的落点。乐极生悲,神魂颠倒,王孙落魄。
太初秘境中,谶阵金光大盛,滑稽古彩菩萨双目微睁,以食指扒开眼睑,扮了个森然的鬼脸,滑稽滑稽,唯弄人尔。
不知过了多久,秘境之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火光,太初无涯峰被一柄流金巨剑生生斩落一角,在强悍的赤红气流冲击下,向不见底的深渊雾气中坠去。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