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够,直觉告诉他,那发丝深处埋藏着更让他心荡神驰的东西,可谢泓衣并不让他如愿,衣袖一拂,已将他面颊扇偏过去,一头撞在了铜鼎上。
哐当!
单烽应声而倒,一时间连声息都断绝了。
谢泓衣看了他半晌,道:“这就是你的法子?你疼死了么?”
单烽仍不作声,谢泓衣却远不如当年那么好骗,只冷冷道:“既然毁不掉,你就带着它滚回羲和去。”
他身形倏尔变淡,单烽猛烈咳嗽了一阵,艰难道:“慢着,我方才只是……隐隐有个念头,日母的哭声……像是跟着我心绪而起伏的。我刚刚碰到你时,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祂便不哭了。我大概知道雪练的供奉怎么破了。谢霓,信我,供奉不破,城里的惨案只增不减。”
他摆出奄奄一息的样子,抬起一只手,道:“冒犯之处,随便你怎么扇我。只忍片刻,嗯?”
谢泓衣依旧是朦胧的一袭影子,单烽只要他这一驻足就够了,当即收拢爪牙,尽可能柔和地圈握住谢泓衣手腕,一点点地,扯向怀中,以身形轮廓牢牢遮罩住了,半点儿衣裾都不露出来。
就是这样,在他所化的囚牢中,谁也不许窥探。
“你也转过去。”单烽向血肉毡毯道,暗地里作了个手势。
几个黑甲武士趁机冲上前去,冒着刀风,把毡毯裹进一只巨大的天丝袋里,捉了出去。
日母食子像重新浮现。单烽面上却没有先前那般的痛色了。
“不烫吧?”单烽虚抱了谢泓衣片刻,道,“再近一点?”
“别动。”谢泓衣道。
单烽颊侧肌肉突地一跳。
还是不行?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薛云那条丝绦仍如毒蛇般环着他嘶嘶吐信,不时咬得他刺痛不止,毒液迸发,恨不得大叫出声。
他刚勉强压制下去,可一被拒绝,心中立时毒鳞倒竖。
他向来念头坦荡,也唯有在谢泓衣身畔,才会阴翳丛生,变作一幅连他自己也不认识的嘴脸。
他五指悄然收紧,谢泓衣抬起一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还是烫。”
单烽牙关一松,突然笑了:“很讨厌?”
谢泓衣没有说话,单烽便追问道:“十年前我抱你的时候,你捅了我一笛子,看来没有当初那么讨厌。不信?”
他趁机将双臂一收,埋首谢泓衣肩上。
那一瞬间的满足感简直无可比拟,就在他藏起谢泓衣的时候,谢泓衣也在吞没他,投下清凉而朦胧的阴影。
早该这样。
这几日他通宵不寐地巡街,脑中却时时浮现翠幕峰下那一拥,一种无从挽回的不详感紧扼着他的喉口。
谢霓怎么会怕他?
如果能像剑炉铁水那样,把二十年来谢霓周身的裂纹都熔合在这一个拥抱中——他的心便不会那般酸涩欲裂。
再抱紧一点,无论如何也不够,想变成犼身,把眼前人一口吞进肚子里,但那样便触碰不到了。
谢霓的影子,单薄却如竹剑的脊骨,凌厉的肩胛线条,没入袖中,化作他魂牵梦萦的一道银钏,冷冷地硌在他皮肤上,半是回抱他,半是抗拒他。
“你总嫌我烫,”单烽低声道,“我重铸过无数断剑,却不知怎么补好你。”
谢泓衣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在鬼使神差下,默许了单烽的触碰,未尝没有试探自己的心思。
还是不行。
他虽尽力压抑,但单烽灼热的体温依旧让他胸口浊气翻涌,说不出的恶心痛苦同时翻涌,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抗拒。
若换了旁人,早就在气息吹拂的一瞬间被撕碎了,偏偏单烽还说着不知死活的鬼话。
补好?
他对羲和的厌憎,早没有当初那么强烈,只有一团麻木的毒火在燃烧,身体的反应既然无从克服,把碍眼的杀光就是。
但他真正所求的,却遥隔着悲泉鬼道,除了眼前这一条绝路外,永远,永远没有触及的机会。单烽那点儿愚蠢的执着,只会时不时地灼伤他。
“铸剑的都不知天高地厚么?”谢泓衣冷冷道,“够了。你若收拾不了这口破鼎,就一头撞死血祭它吧。”
单烽道:“还没抱够呢,这么无情?”
谢泓衣衣袖一拂,显然没有和他玩笑的意思,单烽连忙道:“行了,鼎身似有震颤,你看一眼日母像是否有所变幻。”
谢泓衣皱眉,扭头望向鼎腹。
说时迟,那时快,单烽已然垂首而下,他从未做过贼,仓促间犬齿先触在谢泓衣颊上,心疼得嘶了一声,这才记起以嘴唇温柔地触碰。
凉的,尝不出什么味道,可一颗心已砰地跃到半空了,五色烟火齐齐迸发,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这样的刺激——
操,日母在上,老子竟然真的……
他的确没有诓骗谢泓衣,就在心花怒放的一瞬间,日母鼎嗡鸣一声,竟化成数道青色烟柱,向着空中的日轮飞去。
单烽大为抱憾,心道这才哪到哪儿,还有大把的心愿未了结呢。
谢泓衣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周身衣袂狂涌,无数乱影暴跳如雷,俱向单烽冲去。
单烽指指烟柱道:“解决了。”
——轰!
他的身形冲天而起,飞得比烟柱更高。那些乱影也不知从哪招来的,比小鬼更难缠,怨恨至极,抡着他飞天遁地,见墙则撞,砰砰有声。
“谢霓!”
谢泓衣森然道:“你还有话说?”
单烽从满地烟尘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日母,甚好,改日再拜。”
——砰!
事已至此,等谢泓衣发够了脾气再醒,大不了被摔打出犼体来。
单烽了却心愿,当即双目一闭,任由自己栽进乱影中。